第114章

    听上去似乎是熊?
    距离越来越近,前方视野也越来越开阔,一只两人半高的巨大黑熊赫然闯入眼帘。
    黑熊的身上插着几支箭,也有不少被刀枪划出的伤口,但看上去都并未伤及根本,反倒是地上横七竖八地躺着许多侍卫,口中不住哀嚎,连爬也爬不起来。
    而远处那些尚有余力的侍卫则满脸惧色,握着刀枪的手也在发抖,步步后退,根本无人敢再上前。
    黑熊发出几声咆哮,冲上前抓起一个侍卫便将人朝磐石上砸去,凶猛残暴,直叫人心惊胆颤。
    最糟的是,奚尧急急环视了一圈,最终在离黑熊仅仅十步之遥的树下发现了萧宁煜的身影。
    对方看上去伤势不轻,已然不能起身,手里唯有一把防身的长剑。
    似乎心有感应般,视线中的人突然朝这边看来,微微怔住,随即气息微弱地比了一个口型。
    只有三个字,不难辨认,说的是——
    “别过来。”
    接连伤了几个侍卫后,在奚尧惊惧的目光中,黑熊朝着萧宁煜的方向奔去。
    奚尧心急如焚地想要冲过去,身下的马却惧怕得不敢靠近,马蹄连连后退。他索性纵身一跃,弃马急急奔去。
    只见黑熊三两步冲到了萧宁煜的近前,张开血盆大口,而萧宁煜使出浑身解数持剑朝熊的鼻子上重重一击。
    黑熊立时痛叫一声,向后仰去。
    但兴许是萧宁煜所剩力气不多,这一记重击仅仅让黑熊缓了片刻,很快又愤然朝前猛冲。
    好在这短暂的片刻也足以给奚尧争取到宝贵的时机。
    他往前跑了两三步,长靴在旁侧的树干上借力一蹬,腾空跃起,在空中拉满弓弦,目光如炬,三箭齐发。
    三支蓄满力的利箭嗖地射出,势如破竹,分别射中黑熊的后脑、心、肺。
    巨大的熊身应声倒地,凄声惨叫,俨然大势已去。远处手持刀枪的侍卫及时围上前,数把长枪一齐刺穿了熊腹。
    解决了祸患,奚尧匆忙赶到萧宁煜的身侧,搀着他的手臂想要将人扶起来。
    那张冶艳秾丽的面容此时沾染了不少鲜血,污浊狼狈,奄奄一息。
    双目发酸,千言万语都只汇作低哑的一句:“殿下伤得严重吗?”
    不知从哪来的一股力让萧宁煜反握住了奚尧的手,虚弱地朝他笑了下,“不碍事……”
    可此话刚毕,萧宁煜就猛地咳出一口鲜血,眼前发黑,昏死过去。
    第105章 情意
    虽说秋猎有增进军士骑射能力之意,但毕竟参与秋猎者不乏王公贵胄,安危一事自然是重中之重。为此,在秋猎前夕,往往先由专人勘测地形、搜寻兽迹,再划分相对安全的区域进行狩猎,以免出现猛兽伤人的情形。
    按理说围场中绝不会出现黑熊这类猛兽,可如今非但出现了,还重伤了若干人。
    眼见着太子昏迷不醒,危在旦夕,皇帝勃然大怒,朝相关人等一通问责。
    营帐内,地上已然乌泱泱跪了一大堆人,余怒未消的萧颛仍在来回踱步,恨不得将地上这堆人全拖出去杖责一遍。
    奚尧将此情此景瞧在眼中,心道这便是设局者的高明之处。
    尽管目的都是行刺,但人是被暗箭所伤,还是被猛兽所伤,达到的效果可谓是截然不同。
    不然也不会在此事明显疑点重重的情况下,皇帝却只能揪着这些负责驻守围场边界的军士来问责。
    不难想到,围场辽阔,即便百密也会有一疏。
    究竟这头黑熊是本来便在这片区域内出没,由于勘测之人一时疏忽未能发现而导致太子遇险;还是在划分好区域后,被有心之人蓄意放了进来?
    若没有确凿的证据,一切都只能算作推测,实在难有定论。
    幸而,并非完全没有对策。
    思虑片刻,奚尧开口道:“陛下,依臣看来,中军办事不利固然有错,可他们到底救驾及时,这才没有酿成大祸。功过相抵,还望陛下暂勿追究他们的过失,当务之急是要弄清今日殿下遇险的背后缘由。待到事情水落石出,陛下再来定他们的罪也不迟。”
    边上的郭自岭也趁热打铁地连声附和:“陛下,臣自知有罪,万死难辞其咎。可臣观此事多有古怪,殿下遇险时所处之地人兽罕至,殿下的马更是不知所终。臣以为,除了这头来路不明的黑熊之外,殿下恐怕还遇到了些别的状况。臣恳请陛下能给臣等一个将功补过的机会,让臣等去仔细探查一番,务必查明殿下遇险的实情。”
    先前得过奚尧照拂的小侯将军见状,亦适时进言劝说。
    这么你一言我一语下来,言论几乎一边倒,不仅没有立即治中军失职的罪,还将太子遇险这桩意外定成了疑案。
    萧颛的面色有所松动,目光在众人身上转了转,最后落到始终一言不发的崔士贞身上,沉声问道:“崔卿呢?你也同他们意见一致?”
    不料,崔士贞却既不点头,也不否决,只道:“回陛下,臣未曾亲眼目睹殿下遇险的情形,故不敢妄言。”
    崔士贞这么一说,萧颛不免留意到他身上还没换下的骑射服,顺势又问:“那太子遇险时,崔卿身在何处?边上可有旁人?”
    “殿下遇险时,臣正好与奚将军同在一处。臣当时与奚将军看中了同一头鹿,为此还起了点争执。”崔士贞应答得不疾不徐,想必早早便打好了腹稿。
    “哦?”萧颛深感意外地挑了下眉,不知是意外事发时奚尧竟与崔士贞在同一处,还是意外奚尧竟会与崔士贞为一头鹿起了争执。
    萧颛幽幽望向奚尧,向他确认,“可有此事?”
    奚尧早就料到崔士贞为了撇清干系定会牵扯自己,此时面上并无异样,一脸沉静地点头称是。
    得了确切的回答,萧颛便将此事揭过,似乎仅仅是随口一问。他负手走回座椅,缓缓坐下,“既然你们都说太子遇险一事古怪,那你们心里可有了什么推测?说来听听。”
    底下的人面面相觑,无人敢率先开口。
    萧颛冷嗤一声,不怒自威,“是没有,还是都不敢说?”
    一道道目光如有实质地朝奚尧投来,奚尧不必抬头去确认,也知道其中有一道来自崔士贞。
    迎着这些利箭般的目光,奚尧沉声开口:“陛下,臣曾听闻滨州以东一带有不少牧民善驯兽。由此及彼,兴许今日之事未必不是出自人为。”
    此言一出,四下皆静。
    要知道,滨州以东一带所指之处已然越过边境线,去了东离的境内。
    萧颛闻言微微眯起眼睛,“你的意思是,怀疑东离……”
    “陛下,东离虽与我朝历来交好,可那毕竟是因我朝国力昌盛。我朝近来事况频频,东离想必已有所耳闻,此时若是生出异心也不无可能……”奚尧说得有理有据,字字真切。
    可还未等他说完,萧颛便高声喝止:“放肆!”
    虽是动了怒,但萧颛静下来仔细一想,这推测并非全无道理。
    他如今老态龙钟,病弱体虚,早不复当年,底下子嗣更是稀薄。这时候他们身在东离的边界处,好巧不巧储君出了意外,性命垂危。
    北周就是国力再如何昌盛,一旦群龙无首,那也是一盘散沙。届时其余三国若联手一齐攻打过来,定会江山难保。
    又思及先前崇亲王对萧宁煜的那番夸赞,心中的疑窦立时再增添了几分。
    “到底是无凭无据。”萧颛抚了抚座椅扶手的龙头,眼底闪过一丝狠戾,下令道,“中军这几日务必仔细察探,早日探明太子遇险的实情。右掖暂以保护为由,增添人手贴身守卫崇亲王、东离七皇子等人,有任何异动都及时来向朕禀报。”
    郭自岭和侯松阳应声领命,奚尧也暗暗松了口气。
    既然事情已经商讨出了个结果,萧颛无意再罚众人继续跪下去,疲累地挥了挥手,让一干人等都出去,唯独将奚尧单单留了下来。
    “奚尧,太子遇险时你本与崔卿同在一处,却能迅速赶到并将太子救下实属难得。如此大功,倒是不见你向朕讨赏。”
    等其余人一走,掷地有声的两句话便朝着奚尧砸了过来,险些将他给砸懵了。
    只要不傻,都能听出皇帝此言绝不是在称赞他。
    奚尧这才惊觉崔士贞先前在那番答话中竟还给他埋了这样一个深坑——
    崔士贞既说未曾亲眼目睹,又说与他同在一处,显然两地距离并不算近,那他的及时赶到便显得耐人寻味起来。
    眼见着此局已然进展过半,若是让皇帝在这时因他的救驾及时而生出疑心,怀疑他们串通一气,假装涉险受伤,那他们的苦心筹划和萧宁煜此番所受的伤都要跟着白费了。
    想明白其中的关键,奚尧面色沉静地应道:“陛下,救驾本就是臣分内之事,不敢以此居功。再者,中军的侍卫比臣赶到得更早,也多亏他们先与黑熊进行了一番殊死缠斗,否则光凭臣一人也难以将其降伏。至于讨赏……太子眼下尚未脱险,生死未卜,陛下不责罚臣已是格外开恩,断不敢挟功邀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