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3章

    手与杯盏不慎相撞,发出清脆的一声响,令他猛然回神,意识到拇指已不再空荡,一只金色的鹰静静栖息在指间。
    第104章 利箭
    乌日围场地势开阔,林木葱郁,群兽聚以孳畜,宜于开垦狩猎。自高祖时被划为皇家围场,并将秋猎定为国家大典之一,此后北周皇帝每年都会携军远赴乌日围场行围狩猎。
    此举并不单单是以狩猎为乐,更是为了避免军士疏于骑射,也是为了增进与东离的邦交。
    今年由于皇帝龙体抱恙,御医百般叮嘱不宜劳累,秋猎的各项事宜便一切从简,不似往年那般讲究排场。
    秋末冬初的围场远远望去是大片深浅不一的褐黄,草叶稀疏,凉风瑟瑟,空旷而萧索。
    抵达乌日围场的首日,萧颛瞧着这番景象当即便挂了脸。
    萧宁煜将其看在眼中,暗道好笑。
    围场的景象与过去实则并无不同,只是萧颛近段时日多有抱病,见到这萧条之景难免思及自身。
    即便对萧颛没什么父子情,萧宁煜表面功夫还是做得很足,先将底下人训斥了一通,又恭顺地让人遵照往年的仪制重新搭营插旗,更是不舍昼夜地亲自监工。
    等围猎正式开始那日,乌日围场几乎焕然一新,每十米插一旌旗,每百米设一营帐。
    放眼望去,连营成城,旌旗随风飘动,格外大气恢宏。
    萧颛见此总算和颜悦色,心情大好地与东离国派来参加秋猎大典的崇亲王言笑晏晏,相谈甚欢。
    东离同北周建立邦交已久,一直和睦共处,往来密切。
    崇亲王此次前来也不例外地备了不少厚礼,不仅礼数周全,言语间还对萧颛多加奉承。
    萧颛虽然没明说,但面上显而易见地愈发得意,如沐春风,瞧着病气都少了许多。
    崇亲王目光望见不远处正在整理装束的萧宁煜,趁热打铁地进言:“我见北周太子这般卓越英姿实属难得,定是离不开陛下平日里的悉心教导。想必今日秋猎的头筹,非太子莫属。”
    萧颛闻言也朝萧宁煜望去,只见人一袭玄色劲装,长发以银制羽冠高束,飒爽利落,气宇轩昂。
    两相映照,一边是年轻蓬勃的生命,一边是日薄西山的病体,孰赢孰输,似乎已然分明。
    萧颛的手掌缓缓握紧座椅扶手上的龙头,笑了下,“崇安王过誉了。世事难料,不到最后一刻,焉能定输赢?”
    不远处的萧宁煜并不知晓自己成了议论的中心,他正专心应对着面前的检阅,让侍卫依次将弓、箭矢、马鞍等用具都一一看了遍,确保万无一失。
    本只是例行检查,但因着清楚对方受命于奚尧,萧宁煜的心境便大有不同。
    比起行事谨慎,他更愿意将此视为是奚尧对他的担忧。如此一想,眉眼不禁柔和不少。
    萧宁煜思虑片刻,低声嘱托侍卫帮自己给奚尧带句话。
    此处人多,即便奚尧同他相距不过十几米,想说句话也还得托旁人转达。
    检阅完毕,萧宁煜翻身上马,目光从身侧排开的马匹一一掠过,迎着和煦日光懒懒地半眯起眼,唇角微勾。
    不过好在,这些个碍眼的人很快就没机会在他跟前碍眼了。
    届时,他便是行事乖张无度,引得百官弹劾,谁又真能奈何他?只怕连弹劾的折子都会被他扔进炉子里添火去。
    本次秋猎与以往有所不同,不分阵营,只以个人所猎来分胜负,因而人数上也没了限制。东离有七皇子、一位骠骑将军和两位骑射好手共四位参与,北周有太子萧宁煜、荣安王、定安王、奚尧、崔士贞以及周澹之共六位参与。
    围场中已提前以栅栏、旌旗设好区域,众人只可在规定区域范围内狩猎,以最后每人所猎的数目和种类来计算成绩。
    今年魁首的奖赏是一把鎏金逐日弓。此弓不光精巧罕贵,亦是对持弓者有夸父之勇的至高称赞。
    萧宁煜余光瞥见奚尧上了马,佯装不经意地朝那边看了一眼。
    似是心有灵犀般,奚尧恰好也朝这边侧目,正正与他四目相对。
    从奚尧微妙的神情中,萧宁煜不难得知对方已然听了那句他托侍卫代传的话——
    “将军飒爽英姿,当有好弓相配,不如便由孤去赢下那把弓来赠与将军。”
    下一刻,雄浑的号角声响彻天际。
    萧宁煜率先策马飞驰而去,长臂揽辔,身姿矫健,飒沓如流星,不一会儿便没入山林间。
    马蹄急急从枯黄的草叶上踏过,惊起丛中一阵骚乱。
    萧宁煜纵马穿梭于林间,熟练地拈弓搭箭,很快便猎得几只野兔。
    握弓的手臂缓缓下垂,萧宁煜的面上并无半点成功猎得猎物的喜悦,而是一片沉静。
    视野中出现了一只狍子,他故意将其放跑,随后佯装追上去,再顺势朝着兽迹罕至的小道拐去。
    秋猎前夕,奚尧特意拿来一张围场的舆图,因而萧宁煜此刻能凭借方位知晓朝哪边走会更接近边界。
    围场的边界由中军的侍卫驻守,早早待命,一有异动就会快马加鞭地赶来。
    除此之外,他的箭囊中还备有三支鸣镝。倘若事态危急,他便会射出鸣镝,不仅能让边界站哨的侍卫及时得知,围场中的其他人也会一并知晓。
    行至半途,一截粗壮的断木拦住了去路。
    见前路被拦住,骏马急躁地绕着断木徘徊。萧宁煜拽了一把缰绳,勒令它停下。
    他皱眉望向那截断木,断处有被雷电劈过的焦黑痕迹,倒是不似人为。
    环顾四周,此处道路狭窄,边上不少磐石、灌木丛,摆在眼前的就只有两条路,要么绕行,要么折返。
    折返显然是下策中的下策,他自然不会选;至于绕行,旁侧的路看上去也并不好走,可能得下马牵着马才能走过去。
    萧宁煜很快做出了决断。
    他俯身摸了摸马鬃,同它商量:“试试跃过去?”
    都说马是极有灵性的牲畜,听了他的话后,骏马如同回应般打了个响鼻。
    萧宁煜不由得勾了勾唇,缓缓直起身,勒着马向后退了几步。
    目光落在那截粗壮的断木上,萧宁煜握紧缰绳,屏息凝神,马蹄急急刨着地上的尘土,已然蓄势待发。双腿夹紧马腹,扬臂一挥,手中马鞭啪地一下抽在马臀上。
    伴随着一声长长的嘶鸣,骏马向前奋力一跃,有惊无险地成功跨过了那截断木。
    马上的人才堪堪稳住身形,尚未来得及有任何动作,一支冷箭便在此时自后方射来。
    “嗖——”
    箭矢破风而来,精准地射中了不远处那只奚尧已经盯了好一会儿的野鹿。
    奚尧皱了下眉,已经拉满的弓有点憋屈地松弦,手臂缓缓垂下,不悦地循声望去便见到了不知何时出现在他右后方的一人一马,是崔士贞。
    对方露出一副才注意到他的讶异神情,佯装歉意,“抱歉,我方才没注意到奚将军也在这,竟不小心抢了奚将军先看中的猎物。”
    不等奚尧应答,崔士贞又笑着接上一句:“这样好了,将军不妨再射上一箭,我也去将我那支箭取下,这头鹿便还是归将军。”
    面对崔士贞的惺惺作态,奚尧并不恼怒,只不冷不热地回道:“按规矩,谁先猎到便归谁。既然这鹿是崔将军先射中的,那便该归崔将军,将军不必谦让。”
    崔士贞闻言,唇边笑意更甚,意有所指地道:“奚将军还真是大度,不知是事事都如此,还是也分情况?若今日不是为着区区一头鹿,而是更重要的东西,将军可还会如此大度?”
    这赤裸裸的挑衅引得奚尧一记轻笑,微微垂眼,忽地抬起握弓的手,敏捷疾迅地拉弓,直直朝着崔士贞的方向射出一箭。
    崔士贞没料到奚尧会有如此动作,蓦地睁大双眼,狼狈躲闪,这才没被那支箭射中。
    他扭头看向那支插进地面半寸的利箭,难以置信地吐出一口浊气,面色阴沉,“奚将军这是何意?”
    奚尧悠悠放下弓,面上一片云淡风轻,“我方才看后头有只野兔便射了一箭,似乎不小心吓到崔将军了。”
    这就是睁眼说瞎话了,后方草丛稀疏,空空荡荡,根本没有野兽藏身之处,哪有什么野兔的影子?
    不过奚尧既然如此说了,这箭也并未伤到崔士贞,所以就算崔士贞有再多不满,却拿奚尧毫无办法,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人气定神闲地转身。
    还没等奚尧走远,一支鸣镝箭在山林间响彻。
    听见那响动,奚尧整个人定在了原地,霎时间想通了崔士贞为何会出现在此,绝非巧合偶遇,而是蓄意设计。
    而此时身后还传来崔士贞轻飘飘的话语:“前边听起来出了什么意外,奚将军可要去看看?”
    奚尧浑身的气血都一时翻涌起来,顾不上理会崔士贞,紧握缰绳,朝鸣镝射出的方位疾驰而去。
    随着目标位置逐渐逼近,数不清的射箭声和刀枪声也齐齐涌入奚尧的耳中,其间还夹杂着几声低沉愤怒的野兽嘶吼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