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章

    纵是再不情愿,奚尧还是应了一句:“世叔说的是。”
    不料,就是这么简简单单的一句便令方才还阴沉着一张脸的人喜笑颜开,说辞也改了:“世侄难得来找我一回,我若就这么走了,也实在说不过去。”
    说罢,他便热情地邀着奚尧往营帐里去议事,与方才重重捏着奚尧肩膀的那位简直判若两人。
    奚尧暗暗活动了下肩膀,莫名想起之前萧宁煜曾与他提起过周澹之一回,说是周澹之这人看着不好相与,实则只要是顺着他的意思来便可,不过难就难在,大多数的人都摸不准周澹之究竟何意。
    奚尧坐下后,周澹之自顾自地倒了杯茶,仅用手势示意奚尧要喝茶就自己倒。
    奚尧没给自己倒茶,看向桌上那只明显有人用过的茶杯,“看来周将军确实事务繁忙。”
    周澹之吹了吹杯中茶水,轻笑,“世侄这话说的,方才也就崔将军来坐了坐,算不上什么事务繁忙。”
    奚尧目光灼灼,“崔将军就只是坐了坐?”
    周澹之不动声色,“还喝了杯茶,世侄不是瞧见了么?”
    想来崔士贞在这个节骨眼上也来找周澹之,为的应该是同一件事——右掖主将之职目前仍然空悬。
    此前,崔士贞与郑祺各领一军,这四大营的军权世家便握了半数。如今郑家垮台,右掖主将的位子空了出来,世家若还想维持往日盛景,势必要往这位子上重新推一个自己人。
    于奚尧而言,右掖主将由谁来担任本不要紧,可前不久玉兴桥一事让他认清了世家的本性。他们这群人会为了自身利益置黎民百姓、江山社稷于不顾,让世家掌握大权,迟早会令大周的江山毁于一旦。
    “右掖主将虚位待定,陛下命我等各自举荐一人,不知周将军心中可有人选?”奚尧不欲与周澹之多加周旋,索性直入正题。
    对于他的直接,周澹之略显意外,沉吟片刻后道:“暂时没有。”
    见周澹之面前的茶杯空了,奚尧顺势替他重新沏上一杯,徐徐道:“我看朱雀营中的小侯将军就不错。”
    “哦?”周澹之的眼底生出兴味,“世侄此话从何而来?”
    “听闻小侯将军为人敦实,原本身在中军,既有功绩在身,又有领兵经验,调到朱雀营后更是深受周将军的器重,论资历和能力皆能胜任右掖主将一职。”奚尧将话说得有理有据,让人挑不出错来。
    奚尧想要让周澹之做的并非是跟他举荐同一个人,而是举荐一个跟谁都不相干的人。
    周澹之听后笑笑,目光中含着些微的赞许和好奇,“谁给你出的这个主意?太子?”
    奚尧听他提起萧宁煜皱了下眉,脸色也沉了下来,“周将军这话说得古怪,我与太子交情尚浅,怎会是殿下给我出的主意?况且陛下素来不喜拉帮结派,周将军此言是要陷我于不义了?”
    周澹之嘁了一声,“我不过提了一嘴,世侄也不必这般咄咄逼人吧?不是便不是吧。”
    周澹之从边上抓了一把茶叶放至奚尧手边,示意他去看不远处挂着的一块靶子,“不如这样,世侄与我都用这茶叶去射那边的靶子,三局两胜。世侄若是赢了,此事我便应了你。”
    奚尧垂下眼,看着面前那堆茶叶,死上好的松针茶,不仅觉得周澹之此举暴殄天物,又觉得实在儿戏。
    他用手捻起一片茶叶,轻笑,“我自然是无可无不可,只是可惜了这上好的茶叶。”
    话音刚落,他指尖的茶叶便离了手,朝着那靶子飞去,噔的一声,正中靶心。
    三局下来,奚尧共赢了两局。
    输了比试,周澹之倒也不恼,笑着摇了摇头:“这还真是后生可畏啊。”
    奚尧朝他拱了拱手,谦逊地回话:“是世叔礼让。”
    周澹之摆摆手:“既是你赢了,此事我应了你便是。”
    “多谢世叔。”奚尧这回倒是叫得有了几分真心实意。
    将要离开时,奚尧留意到那块靶子边上挂了把小弓,造型很是别致。
    见他在看那把弓,周澹之为他介绍:“那弓是太子幼时用过的,他没取走,便一直放在这儿了。”
    奚尧点了下头,没有多言。
    周澹之目露狡黠,“看来世侄知晓太子曾跟我学过骑射,方才你不是还说与太子交情尚浅?”
    奚尧这才发觉自己掉进了周澹之有意设下的陷进中,暗自咬唇,心生悔意。
    从朱雀营的营帐中出来,奚尧的手中多了一把小弓,来自周澹之的“好心”馈赠。
    奚尧盯着手里的小弓看了会儿,顿感棘手,也不知自己为何要接下。
    兴许是疯了。
    跟周澹之议事耗了太久,待奚尧回到都城中,天色已然暗了下来,只是街上的人流却不少,以年轻的男女居多,个个打扮得光鲜亮丽。
    今日莫非是什么特殊的日子?
    “今日是乞巧节,街上人多,殿下再等等,很快就能回宫了。”小瑞子见着主子面色不佳,连忙出言解释。
    也不怪萧宁煜脸色难看,他从凤灵山回宫原本也要不了多长时间,可这一路马车为了避让行人,走走停停,停停走走,这天都黑了,才走了不到半程。
    萧宁煜此前为了做戏做全套,特意缩减了自己的吃穿用度,以示对慈真方丈的哀悼,如今所乘的马车外观普通,谁都敢在前边挡路。
    这样下去,也不知宫门下钥前他能否回到宫中。
    “罢了。”萧宁煜掀开帘子,干脆从马车上下去。
    街上张灯结彩,有不少小贩正在叫卖,其中当属卖花灯的摊前最为热闹。
    北周有民俗,乞巧节这日男女间可互送花灯,以表心意相通,也不乏有单方赠送花灯以表倾慕之情的。
    京都城中民风开放,这不,有家摊贩前便有众多花枝招展的女子提了花灯将一男子围在其中,争着抢着要送那人花灯。
    萧宁煜难得见此景,饶有兴致地看了会儿热闹,想看看是哪家的俏公子被围住了,不慎却见到了一张熟悉的面孔——
    分明生着一双含情眼,却用来盛着扫兴的寒意,看谁都一样淡漠,不是奚尧又是谁?
    “花灯怎么卖?”萧宁煜问一旁的小贩。
    “下边样式简单些的十文一个,上边精巧些的十五文一个。”小贩热情地答了话。
    萧宁煜一眼看中个墨竹图案的花灯,将那盏花灯取下来,从钱袋里抓了锭银子直接扔给了小贩,并把花灯也给他:“喏,瞧见那边被围着的人没?把这花灯送给他。”
    小贩收了这么大一笔钱,喜不自胜地应下,不忘问了句:“要帮您带话吗?”
    萧宁煜很轻地扯了下唇,“不用,带了话他该不收了。”
    人群中,奚尧正为怎么脱身而发愁,手边突然又多出一盏花灯。不知哪来的小贩硬是挤了进来,将花灯直接塞进了他手中。
    “欸!”奚尧想叫住人,那小贩却跑得快,一溜烟就没了人影。
    见他已经收下了一盏花灯,围着他的人也渐渐散去,只剩他一人面对那盏不知来由的花灯。
    这样的不明之物或许还是扔了比较好。
    奚尧将花灯提起来,打算找个没人的地方扔掉,却闻到一点花灯上传来的气味,很淡的檀香味,前不久他才在凤灵寺闻到过。
    凤灵寺常点的檀香乃御赐之物,独一无二,寺中的沙弥、住持早就看淡红尘,更不会轻易出寺。更何况,这些日子凤灵寺为操办慈真方丈的后事,暂时不接待香客。
    算算日子,已有七日了,那人想必是刚从山上下来,又正巧从这路过。
    到底是没将那盏花灯扔掉,同那把小弓一起挂在了书房中。
    第87章 窥视
    “奚将军,郭将军,我正找你们呢。”
    奚尧正与郭自岭说着话,突然被人打断,循声望去便见崔士贞满面春风地朝这边走了过来。
    奚尧双眼微眯,很快恢复如常,客气道:“崔将军找我二人可是有何要事?”
    “自然是有的。”崔士贞回以一笑,“二位将军想必也知道,京中近段时日不大安宁。先是玉兴桥遇灾,后又闹起时疫,如今总算有所平歇。祖父为此多有感怀,思及后日便是盂兰盆节,特地命人去南边请了高僧来府上普渡,为大周祈福。”
    崔士贞话音稍顿,缓缓从袖袍中掏出两封请帖递了过来,温声细语地道:“既是为了大周,自然要请各位同僚一齐观礼。
    奚尧毕竟与郭自岭不同,尽管崔士贞将话说得这般客气得体,那手中的请帖也依然剩了一封尴尬地悬在空中,迟迟未有人接。
    崔士贞不得不看向奚尧,仍旧好脾气地询问:“奚将军可是有什么顾虑?”
    有那么一瞬间,奚尧简直怀疑崔士贞在明知故问。
    不过他到底垂下眼,掩去眸底的真实情绪,淡淡回:“崔相与崔将军这般盛情相邀,本不该拒绝。只是七月十五这日非同寻常,府上早已另有安排,恐怕抽不出身,望崔将军见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