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章

    “你好大的胆子!”萧顓怒喝一声。
    见状,侍卫与众臣齐刷刷跪地,唯恐被怒火殃及。
    住持依然镇定自若,缓缓道:“但为陛下圣体安康着想,贫僧以为,此事可由太子代而行之。”
    萧顓对国师敬重,一因他信佛,二因国师深得民心。如今国师圆寂,他为国师厚葬亦是为了在百姓面前彰显他对国师的敬重。
    可若是他眼下拒不为国师诵经,传出去恐会落世人话柄,适得其反。
    如此看来,由太子代劳,不仅可见对国师的敬重,也可显皇室威仪,实为良策。
    萧顓沉默下来,迟迟未给出决断。
    身后跪地的众臣却已经从皇帝的犹疑中窥见一丝圣意,一人一句地进言,有劝皇帝保重龙体的,有附和让太子代劳的,说什么的都有。
    而就站在皇帝身后的萧宁煜始终一言不发,好似事不关己般,只留给众臣一个挺拔的后背。
    萧顓抬了抬手,让进言声停下来,转而看向萧宁煜:“太子,你意下如何?”
    萧宁煜揖了揖手,不疾不徐地答话:“国师佛法高深,多年来庇佑我大周,为我大周之幸。而今国师圆寂,儿臣愿尽皇室之责,为国师诵经七日。不仅如此,为求大周风调雨顺,儿臣愿循旧制为国师服丧三年,在佛前以尽诚心。”
    众哗然。
    无人能想到萧宁煜会说出这样的话来,要知道,人人皆心知肚明,这太子妃的择选实为太子拉拢人的手段。选一位身世显赫的太子妃,那日后便多了一份助力。
    可这服丧三年,便是三年内不婚娶,而五皇子也临近迎娶正妻的年纪,这摆明了是要将大好的机会拱手让人。
    别说是大臣们看不懂,就是萧顓也看不懂萧宁煜此举意欲何为,不过他所想的却没有旁人那般浅显。
    焉知方才住持所言,不是被胁迫而为?
    比起愚蠢,他更愿意将此当作是萧宁煜的忤逆,因为不满婚事受他摆布。
    他的这位太子手段了得,狼子野心,羽翼初丰就急着要脱离他的掌控了。
    且看吧,跌得头破血流就会晓得痛了。
    皇帝面上不见喜怒,允了萧宁煜的要求。
    郭自岭奉命带侍卫一路护送着皇帝回了宫,留下的奚尧负责带侍卫护送大臣们下山。
    将大臣们纷纷送下山后,奚尧正欲带队回营,就被人叫住了。
    奚尧回头,见是陆昇与崔士贞,心下觉得对方来者不善,但到底行了一礼:“陆大人,崔将军。”
    崔士贞面上浮着一层浅淡的笑意,“许久未见奚将军,将军的气色看起来不错,倒不像是久病初愈。”
    这若是放在刚回京那会儿,奚尧未必能听出崔士贞话中深意,此刻却已能圆滑地回过去:“想是御医开的药方管用,这还是崔将军治理之功。”
    崔士贞轻笑:“奚将军说笑了,治病救人是御医的功劳,崔某怎敢居功。”
    “病好了自然是好事。”陆昇接过话,温和地看着奚尧,“以免秉行人在边西,还挂念着你。”
    奚尧心底咯噔一下,看来是陆秉行给他寄信一事被知晓了。他暂且按下不表,打算先听听陆昇的来意。
    只听陆昇悠悠道:“奚将军,你算是我看着长大的,我对你倒也还算了解。秉行这些年将你视为亲兄弟,对你多加照顾,更是自愿为了你被调去边西那等苦寒之地。可如今我年事已高,秉行也到了该成家立业的年纪,我只想着他能常在身侧,也让我享享儿孙绕膝的福。”
    陆昇的意思奚尧算是听明白了,这是让他去边西,把陆秉行换过来。
    听起来倒是不错,陆昇思念儿子,奚尧也不欲留京,若是事成,自然两全其美。
    可天底下哪有这么轻易送上门的好事?
    奚尧垂了垂眸,“陆大人,让陆大哥前去边西领军,我留在京中是陛下的旨意。”
    他是在告诉陆昇,天命难违。
    可陆昇却抬头看着天,笑了笑,“事在人为。”
    奚尧沉默片刻,回话:“容我考虑考虑。”
    崔士贞低头,无意瞥见奚尧的手腕,那里有一圈还没养好的淤痕。
    随着奚尧的手臂摆动,袖口往下落了落,淤痕被严严实实地遮盖起来,不再能窥见。
    他若有所思地抬头,与陆昇一并离去。
    回程路上,陆昇察觉出他的情绪转变,奇怪地看了他一眼,“怎么?”
    崔士贞微微眯起眼,轻笑:“没什么,只是发现了一件有趣的事。”
    待二人的身影已然望不见,奚尧让士卒先回营,自己又重新上了山。
    寺中沙弥多半都在诵经,院里空无一人,格外幽静,隐约还能闻见淡淡的檀香。
    他随意地在院中走了走,最后停在银杏树下。
    站了片刻,有脚步声在身后响起,是从殿内出来的住持。
    住持看起来并不意外他去而折返,朝他双手合十行了一礼,“施主。”
    这般坦然姿态倒让奚尧有些疑惑:“住持知道我会回来?”
    住持微微一笑:“因为施主有问题要问贫僧。”
    奚尧哑然。
    对,也不对。
    他确实有问题想要问,但并不是问住持。
    他只是想确认一件事——今日之事是否早有预谋?
    或许是他错怪萧宁煜,萧宁煜并非从未想过长久,只是他把事情想得太糟,也把萧宁煜想得太坏。
    可确认了又能如何呢?
    他分明已经决定日后与萧宁煜形同陌路了,不是吗?
    “施主,你仔细瞧瞧边上的这棵银杏。”住持温声道。
    奚尧抬头看了看,没发现出有何不对,无非是这棵银杏比平日里见过的更为高大些。
    住持问他:“可有瞧出有何不同?”
    奚尧摇了摇头:“我不通草木,瞧不出来。”
    住持笑了笑,对他娓娓道来:“这棵树种了已有百年之余,后院里还有一棵银杏,是后来才种的。施主或许不知,银杏这种树也分雌雄,雌树开花结果,雄树只开花不结果,所以常要成双成对地栽种方能和谐。寺里种的这两棵虽都是雄树,但许是万物有灵,从有一年秋开始,这两棵树每年都会结果。”
    两棵雄树也能结果?
    有违常理,但又确实发生了。
    “佛曰:一切有为法,尽是因缘合和,缘起时起,缘尽还无,不外如是。”住持满目慈悲。
    缘起时起,缘尽还无。
    奚尧心有触动,长久地安静下来,仰头望向那茂盛的树冠。
    有日光洒下,透过枝叶的缝隙,温和地落在他的脸上,似是无声的回应。
    第86章 花灯
    “周将军。”奚尧叫住从营帐中走出来的周澹之。
    要知道,朱雀营与其他三营不同,虽名义上归四大营之中,但朱雀营并不归奚尧这位统领调遣,直接听命于皇帝。这也造成了朱雀营内部基本是周澹之的一言堂,每日想何时来便何时来,想何时走便何时走,常常神龙不见首尾,无人知晓他的去向。
    近段时间里,奚尧连着跑了朱雀营三回,才总算在今日见到周澹之一面。
    明明奚尧就站在显眼的位置,只要人一出来便能见着。周澹之却对他视若无睹,从营帐出来便往另一边走,还是奚尧叫了他这么一声,这才堪堪停下脚步。
    周澹之转过头,像刚发现这里站着个人似的,“今日这么巧?竟在这碰见世侄。”
    奚尧没顺着他的话往下接,直言道:“不巧,我是特意来找周将军的。”
    听了他的话,周澹之惊讶地瞪大了眼睛,好似意料不到奚尧竟会主动来找他。若不是奚尧在今日之前已然扑了三次空,只怕是真的会信。
    “世侄,也不是我不给你面子,只是我今日还约了人呢,你不妨改日再来。”周澹之面上带着笑,一番话说得可谓是春风细雨,意思却是半点不给奚尧留情面。
    奚尧径直上前,伸手拦住周澹之的去路,“敢问周将军,改日是哪日?”
    周澹之轻轻眯起双眼,“世侄,你这是何意?难不成我还会故意躲着不见你?”
    “我并无此意,只是周将军素来行踪不定,我怕错过了今日,下次再能见到周将军不知该是何时了。”奚尧把话说得不卑不亢,人也挡在周澹之身前不避不让。
    周澹之的脾气古怪是出了名的,这不,奚尧此言一出,方才周澹之还晴着的脸瞬间阴了下来。
    他一只手搭上奚尧的左肩,暗暗用力,“世侄,你既是有求于我,那么于情于理,你总该对我这位长辈恭敬些才是。”
    周家与奚家只不过是稍微沾点姻亲,到奚昶这一辈就基本淡了,两家不来往多年,逢年过节都鲜少走动。
    周澹之如今不过而立之年,仅比奚尧大上六岁,也不知哪根筋搭错,自打奚尧回京以来,每次见他都是亲亲热热的一句“世侄”,非要拿长辈的派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