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思想纠正

    1979年,全中国都洋溢著万物復甦、百废待兴、“待从头收拾旧河山”的中兴气象。
    ——陈椿年《忆记高晓声》
    …………
    黄文彬低头一看,发现陈怀愷拿著的是《让子弹飞》剧本。
    “这个本子,我太喜欢了。”
    陈怀愷略有些激动地冲黄文彬解释道:“但是呢,里面有些隱喻,我看著都有点担心,能不能改改?”
    黄文彬大概猜到陈怀皑在担心什么。
    《让子弹飞》即便在后世,也有些过度解读让人肝颤。
    姜闻这个人向来如此,喜欢在电影里插入很多他知道的高密度信息,根本不管观眾看不看得懂。
    《让子弹飞》已经是他所拍电影中,相对比较收敛的了。
    但是《让子弹飞》的妙处就在於,看不懂你也能看爽,看得懂你会更爽,你要是看透了就会爽得飞上天了。
    陈怀愷可是身经百战的大导演,人生阅歷之丰富,比起姜闻来,有过之而无不及。
    他当然看出来了《让子弹飞》其中一些惊世骇俗的隱喻,所以才有些担心,他实在是心有余悸。
    “既然是隱喻,那有什么可担心的!”
    黄文彬却並不担心,因为他很清楚未来几十年的走向。
    论开放,其实七十年代到九十年代才是最无所顾忌的时候,很多题材大胆的片子都是在这期间拍出来的。
    “我记得去年的五届全国人大上,已经恢復了『百花齐放,百家爭鸣』的方针。”
    黄文彬在准备抄《让子弹飞》的时候,就预想到了会有各种质疑,所以早有准备:“人民日报也发表过坚决贯彻『双百』方针的报导,还有文联会同样说了要解放思想。马上就是第四次文代会了,到时候只能更加开放,所以不必担心这方面会有问题。”
    陈怀愷一脸讶异地看著黄文彬,笑著说道:“你这小年轻说话做事怎么如此老道,絮絮叨叨地比我还像老头子。”
    “只是比较关心时政!”黄文彬隨口解释道。
    陈怀愷摆了摆手,冲黄文彬道:“进去聊吧,你这剧本还有些问题,我需要弄清楚,不然的话,还真的不敢接下。”
    “那你们聊,我回编辑室了。”梁晓声显然不大想掺和,於是笑著冲两人说道:“我还有工作要忙。”
    陈怀愷知道他什么意思,这是梁晓声为人识趣的体现,於是笑著冲他挥了挥手。
    梁晓声又冲黄文彬道:“文彬你跟陈导聊完,记得接著改稿。”
    回到了房间里。
    陈怀愷翻了翻《让子弹飞》的剧本,挑出来一处,用红笔勾了勾:“你这个思想很危险,要是不改的话,绝对会被口诛笔伐。”
    黄文彬看了看红圈里勾著的文字,
    这是张麻子想发动鹅城百姓攻打黄四郎的雕堡,但是跟著他们去的只有几十只鹅,百姓们根本没跟过去。
    张麻子有感而发,衝著他的兄弟说了这么一句话:“谁贏,他们……”
    “这有什么问题?”黄文彬的身体里状著四十多年后的灵魂,自然品不出来这话有什么问题。
    陈怀愷看著黄文彬的表情,不由得嘆了口气:“你果然没注意到,这也说明你父母把你保护得很好,所以你才如此的不敏感。”
    黄文彬虚心求教:“还请陈导为我解惑。”
    陈怀愷盯著黄文彬的眼睛,
    陈怀愷继续解释起来:“这是典型的个人英雄主义史观,跟我们提倡的人民群眾史观是有些相悖的。前者是小资產阶级的幻想,后者才是真正歷史潮流的体现。”
    “这句话说出来,恰恰说明了张麻子轻视了人民群眾,工作上也脱离了群眾。他在鹅城的所作所为,太过於想当然了。”
    “他以为自己能给鹅城带来公平,但实际上他做的,跟黄四郎並没有本质区別。他实现公平的手段,简单粗暴又不计后果。”
    “鹅城受压迫多少年了,百姓有多少血泪辛酸?张麻子有了解过吗?没有。在这部戏里,他只是一个投机者,一个必须要出现的英雄,或者说你这个编剧需要的拯救者。”
    陈怀愷越说越激动,已经摆出了长辈的姿態,开始指出黄文彬在剧本中“犯”的错误:
    “问题是,真正的歷史上,人民群眾才是革命的主体,你把他们当成了看客,那他们当然就会做看客做的事情!张麻子根本没把自己当成群眾,也没有把自己置身於群眾,他得出来的观念当然是错的。鹅城百姓为什么要跟从一个不了解他们、不深入他们,不代表他们的人?”
    “张麻子倡导公平的方式是什么,是砸窗户撒钱,看似热血其实粗莽。因为老百姓不会因为这点钱就觉醒了,就参入到他的组织架构中去。”
    “我们当年是深入群眾,了解群眾,组织群眾、武装群眾,时时刻刻跟群眾站在了一起,然后才拥有了百姓发自內心的支持,才有了三大战役的胜利,以及新中国的建立。”
    “革命不是请客吃饭,不是儿戏,是你死我活的斗爭。不要犯经验主义的狡黠,以为只有一个英雄就能拯救一切,这只能体现自己的浅薄和傲慢。”
    “……”
    陈怀愷导演说得很透彻,也是真把黄文彬当成了自己的子侄了,不然也不会说得如此透彻。
    “我明白了。”黄文彬十分受教,这里面確实有他的想当然。
    毕竟现在是七十年代末期,没有后世那种繁荣和从容。
    有些事情,在后世可能只是一个梗、一句调侃,很多人在网络上肆意开著玩笑,即便上纲上线,也只是网络上的一场骂战。
    “多谢陈导解惑。”黄文彬思考了一会儿,然后有了一点想法,缓缓说道:“剧本我会再修改一次,但是这句话,我不会改。因为这句话很重要的,它是张麻子之所以会失败的根源。”
    “正因为他没有深入群眾,想当然的把自己当成了英雄和拯救者,所以最后他才眾叛亲离,並没有达到他想要的结果。”
    陈怀愷听到黄文彬的话,不由得笑了起来,无奈地指著黄文彬:“你是有几分急智的,这都能让你打上补丁。我只是再提醒你两句,文艺界刚放开束缚,老百姓的观影没那么多,你这剧本中的信息量太密集了,节奏也太快了,他们未必看得懂。”
    “不怕!”黄文彬笑著说道:“我们要相信老百姓的智慧,其实他们懂得都懂,即便不懂,这个故事也足够精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