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章 强龙不压地头蛇

    王志超的婚礼,定在十月五號。
    王家沟这边办事,向来爱挑农历的好日子,可王志超大概想著国庆假期人多热闹,直接定了阳历的十月五號。
    婚礼就在王志超家翻盖好的新瓦房院子里摆流水席。
    这年头村里办喜事,还是老规矩,谁家有事,左邻右舍都来搭把手。
    院里盘起大灶,请了掌勺师傅,几口大锅燉著鸡、燜著肉,香味飘得满巷子都是。
    门口贴著大红“囍”字,鞭炮也早早就掛上了。
    王卫东一大早就换了件乾净的夹克,不算多正式,但看著精神。
    他跟家里说了一声,一个人溜达著往王志超家走。
    一路上碰到不少乡亲,都热情地跟他打招呼,说“卫东也来吃喜酒啊”,言语间满是亲热。
    到了王志超家,院子里已经热闹起来了。
    婶子媳妇们有说有笑地择菜、洗碗;
    叔伯兄弟们忙著搬桌挪凳,互相递烟。
    新郎王志超穿著身不大合身的西装,繫著红领带,正站在门口手忙脚乱地招呼客人。
    他远远看见王卫东,快步迎了上来:
    “卫东!你来了!太好了!”
    他激动地拉著王卫东的手,引著他往里面走:
    “快进来!今天你可一定得多喝几杯!”
    “秀琴!秀琴!你快看谁来了!”
    里屋,新娘子林秀琴刚换好红色的敬酒服,正在几个年轻姑娘的陪伴下梳妆。
    听到喊声,她也赶紧走了出来。
    她是个淳朴的农村姑娘,肤色是庄稼地里晒出来的健康顏色,眉眼间带著喜气,还有些不好意思。
    见著王卫东,她脸微微一红,靦腆地笑了笑:
    “卫东……王镇长,你来啦。”
    “叫啥镇长,都是老同学!”
    王卫东连忙摆手,真诚地笑道:
    “秀琴,恭喜恭喜!你和志超是咱们班的金童玉女,看著就般配!祝你们白头偕老,早生贵子!”
    林秀琴和王志超都高兴得合不拢嘴。
    王卫东又递上自己准备好的一个红包:
    “一点心意,祝你们日子越过越红火。”
    红包里钱不多,但也不算少,在农村的礼数里,算是一份很体面的贺礼。
    王志超不肯收,推让了半天,最后还是在王卫东的坚持下,才不好意思地收下了。
    院子里摆开了十几张圆桌,陆陆续续坐满了人。
    除了本村的乡亲,还有不少外村赶来的亲戚,以及几个听说消息、特意赶来的老同学。
    王志超把王卫东安排在靠里、比较靠前的一桌,跟几个当年同班、如今也都在家务农或者在外打工的老同学坐在一起。
    这几个老同学见到王卫东,刚开始还有些拘谨,毕竟现在身份不同了。
    可王卫东一点架子没有,主动聊起小时候一起逃学、下河摸鱼、被老师罚站的趣事,没几句气氛就热乎起来了。
    “说起来,咱们班就属卫东最有出息了!”
    一个叫李聪的同学感慨道:
    “考上重点大学,现在又在政府当干部,吃上公家饭了!”
    “是啊!不像我们,都是土里刨食,要么就去南边打工,累死累活。”
    另一个叫刘大山的同学也跟著附和。
    王卫东连忙摆摆手:
    “可別这么说。各人有各人的路,只要是凭自己的双手努力,日子过得踏实,就都值得尊敬。”
    “我看志超现在盖了新房子,学了手艺,又娶了媳妇,这小日子不就过得红红火火吗?挺好!”
    酒喝过几巡,菜也上得差不多了,院里正是热闹的时候,劝酒声和说笑声不绝於耳。
    就在这时,院门口传来一阵有些刺耳的汽车喇叭声。
    接著,一辆黑漆漆的捷达车竟直接懟到了院门口,差点撞到几个在边上玩的小孩,惹得一阵乱嚷。
    车上下来一个三十出头的男人,穿一身不太合体的西装,袖子长了,领带歪著。
    他个子不高,脸黑黑的,神情却故意端著,一副谁也瞧不上的样子。
    身后还跟著两个流里流气的年轻人,都叼著烟,眼神四下乱瞟,一看就不是善茬。
    院子里的喧闹声,因为这几个不速之客的到来,小了一些。
    不少人都停下筷子,好奇地看著。
    王志超的脸色,在看到那个为首的男人时,明显变了变,刚才的喜气淡了不少,眉头也皱了起来。
    他深吸一口气,还是挤出笑迎上去:
    “孙……孙哥?您……您怎么来了?”
    那被称作“孙哥”的男人,皮笑肉不笑地哼了一声,眼睛在院子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王志超身上:
    “怎么?志超兄弟今天大喜的日子,不欢迎我来喝杯喜酒?”
    声音酸溜溜的,明显是来找茬的。
    “不敢不敢!孙哥能来,是我王志超的福气!”
    王志超连忙说道,语气有些发虚:
    “您快请里面坐!里面坐!”
    他心里却暗暗叫苦。
    这个孙哥,大名叫孙德福,是邻村孙家沟的人,家里开了个小加工厂,主要做些简单的五金件,据说在镇上、县里有点关係,赚了点钱,在当地也算是个“人物”。
    去年王志超翻盖新房,钱实在凑不齐,最后还是找人担保,从孙德福那里借了五千块钱,说好半年还清。
    本来这半年期限还没到,王志超也一直惦记著这笔债,想著等结完婚、收了礼金,手头鬆快一点就赶紧还上。
    没想到,这傢伙居然在今天这个节骨眼上找上门来了!
    看他这架势,哪里像是来喝喜酒的,分明就是来砸场子的!
    孙德福大摇大摆地走进院子,也不理会王志超的招呼,直接走到了主桌的位置,一屁股坐下,正好就坐在了王卫东旁边,还故意把椅子往王卫东那边顶了一下。
    然后,他点上一支烟,也不管桌上还有別人在吃饭,就吐出一口烟圈,斜著眼睛看著王志超,拖长了声音问:
    “志超啊,今天这排场搞得不错嘛!看来结婚收的礼金不少吧?”
    他这一问,院子里原本欢快的气氛,瞬间就紧张了起来。
    所有人都听出了这话里的意思。
    这是要帐来了!
    这是要债来了,还专挑人家大喜的日子,摆明是来添堵、耍威风的。
    王志超的脸一下子涨得通红,又气又急,嘴唇哆嗦著,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林秀琴也紧张地站了起来,手足无措。
    在场的多是老实巴交的乡亲,心里都替王志超不平,可谁也不敢轻易出头。
    孙德福在附近几个村是出了名的泼皮,家里有钱,听说镇上派出所还有人,没人愿意惹他。
    孙德福见王志超不说话,更加得意了,他翘起二郎腿,用手指敲了敲桌面:
    “怎么?志超兄弟,钱到手了,就忘了当初是谁在你最难的时候拉你一把了?”
    “我那五千块钱,虽然不多,但也是我辛辛苦苦挣的。当初说好了半年还,我这人最讲信用,但也最討厌別人不讲信用。”
    他说话的声音很大,故意让全院子的人都听见。
    不少人都皱起了眉头,看向王志超的目光,多了些同情和担忧。
    王卫东一直静静看著。
    孙德福一进来,他就觉得不对劲。
    这个人的做派,完全就是乡里那种“土霸”、“无赖”的样子,借著一点小钱,就想拿捏人,甚至不惜在人家的喜事上闹事,既显示自己的“威风”,也顺便敲打一下借他钱的人,以后好继续使唤。
    这种把戏,王卫东在前世基层工作时,见得多了。
    他甚至能猜到,孙德福今天来,要帐只是个由头,更深的目的,恐怕是想借著这件事,在全村人面前立威,让大家都知道,他孙德福不是好惹的。
    可惜,他选错了日子,也选错了人。
    王卫东放下筷子,用餐巾纸擦了擦嘴。
    然后,他才缓缓转过头,看向坐在自己旁边、正翘著腿嘚瑟的孙德福。
    孙德福也注意到了王卫东。
    他刚才进来时,只顾著看王志超和显摆自己的威风,没太在意同桌这个穿著普通夹克、看起来顶多像个老师或者小公务员模样的年轻人。
    现在王卫东主动转过头看他,他也就仔细打量了一下。
    嗯,白净,戴著副眼镜,像个读书人。
    衣服也就那样。
    孙德福心里更加轻视了。
    乡下人最怕两种人:一种是当官的,一种是有钱的流氓。
    当官的怕有钱的流氓不讲理。
    有钱的流氓怕当官的有权。
    眼前这个小白脸,一看就不像是个当大官的,撑死是个县里坐办公室的小科员。
    这种人在农村见得多了,下来检查或者办事,看著人模狗样,其实屁用没有。
    村里的事,还得看谁说话管用,谁拳头硬。
    因此,孙德福完全没把王卫东放在眼里。
    “这位朋友,今儿是大喜的日子。有什么事,不能等喜事办完了再说?”
    王卫东开口了,语气平静,听不出什么情绪。
    “不是,你他妈谁啊?”
    孙德福的语气很不客气:
    “我跟志超说话,关你什么事?轮得到你在这儿充大头蒜?”
    “还有,你算什么东西,也配来教训我?”
    他身后的两个跟班,也往前凑了凑,眼神不善地盯著王卫东。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王卫东和孙德福身上。
    不少乡亲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大家都知道孙德福不是善茬,而这个年轻人……看著面生,好像是志超请来的同学,在政府上班?
    可再怎么说,他也是外地来的,强龙不压地头蛇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