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六章:佳儿啊!奉先家有麒麟,竟秘而不宣,该罚!

    酉正,残阳將坠西山,晚霞橙红。
    尚冠里,东西坊门外,各色车马由八街九陌不断匯聚而来。
    街道上,虽各处鼓楼已擂鼓净街,却亦有就住在左近,不急于归家的百姓驻足观望。
    这般多的贵人往一处閭里聚集,他们亦许久未见这般热闹的场面了。
    “你们听说了吗,那蔡吕两家今日纳徵下聘了。”
    “什么,这两家疯了不成?!不是说那蔡家女公丧夫刚满一年吗?”
    “这丧期未过,便再议婚嫁,成何体统!”这还是个有文化的。
    “俺听人说,那蔡家女娘怀了身子,蔡家这才被逼著答应了这桩婚事。”
    “老身亦听人说了,那蔡家大娘子,怀的还是双身子哩。”
    街边,百姓议论纷纷,是越说越离谱。
    隨著暮鼓將尽,百姓亦渐渐散了,各自还家。
    唯留街上时不时驶过的軺车、轩车和轀輬车等各色车马,奔向尚冠里。
    吕府,东侧院,院中各处已是张灯掛彩,望著格外喜庆。
    吕琮沐浴后,换上了一件崭新的直裾白色深衣。
    因年刚满十六,尚未及冠,是以头髮只能束在头顶,单髻,不戴冠,仅插著一根玉簪充当装饰。
    “你就別跟著去了,”对著身前婢女手中捧著的铜镜,吕琮理了理胸前衣襟,看向涂夫,笑道:“去庖屋那院子里,把那头姓典名饭桶的黑猪拽出来,都吃一天了,告诉他,该办正事去了。”
    “唯!”涂夫嘎嘎直乐,转身离开。
    旋即,吕琮举步往府门走去。
    远远便见府门前两侧,甲士持戟肃立。
    此外,那些同样於府门两侧恭敬侍立的僕役,人人手中都抱著根条帚。
    这些条帚,皆由僕役双手抱持,並將条帚头倒置过来。
    以现代人的眼光看,这只有一个意思,“老子一扫帚乾死你信不,赶紧滚,不许来我家。”
    然在汉代,却是恰恰相反。
    此为“拥彗迎门”之礼。
    意指主家已洒扫门庭,擦洗乾净了餐饮器皿,穿戴整齐,恭候客人光临。
    昔年,高祖探父时,刘太公便持条帚欲行拜礼。
    门前阼阶上。
    今夜,吕布头戴黑色镶金嵌玉的爵弁冠。
    也就那种前高后低,像后世蹺蹺板那样的冠冕。
    上身是金绣蜀锦红袍。
    袍服並非素麵,而是用金线、银线和五彩丝线绣了纹样。
    腰间亦是玉带环佩,綬带、印璽是一个不拉的掛著,也不嫌累腰。
    下身亦是絳红色的绸裤。
    就连鞋履也换上了红色的舄履。
    吕布这番盛装打扮,配著那金玉其外的绝世卖相,若不知其名,人人见了,估计都会对这种超级大帅哥產生好感。
    嗯,是他爹的风格,这很吕布。
    见自家这狗爹又露出那副飘飘然不可一世的神情,吕琮嘴角一咧。
    来主意了。
    於是,他举步走到正在凹造型的吕布身侧,忽道:“阿父今夜这身装扮,真真是喜庆,绝对是我大汉第一美男子。”
    “哈哈哈哈!”
    闻言,吕布头昂得更高了。
    这狗儿子,今日很会说话,老父亲心中甚是欣慰欢喜。
    然吕布笑声未落,便又听吕琮忍著笑道:“我大汉似阿父这等美男子,一千只才能出四只。”
    “一千只才能出四只?只?”吕布復念,笑脸微凝。
    他虽没听懂,但很会扣字眼。
    哪有用“只”来讚美人的。
    是以,这“孽障”定又在骂人。
    “孽障,为父今日……”
    见吕布一冷脸,吕琮当即退了两步,指著阶下,笑道:“阿父,人来了。”
    吕布顺著看去,就见一辆駟马轀輬车正缓缓驶来,还有仪仗。
    依制,駟马车,唯有三公级別方能用。
    霎时,吕布便知来者何人,他见过这辆轀輬车。
    这时,阶下那车上下来一属官,朝今日负责接待唱名的管事涂料递上了一片木牘,上书来访者官职、爵位和姓名。
    此为名刺,亦称“謁”。
    涂廖躬身,双手恭敬接过,不一会便高声唱道:“司空淳于公到!”
    “哈哈哈!”
    听得唱名,吕布当即大笑,朝阶下被属官搀扶下车的淳于嘉朗声道:“淳于公大驾光临,布有失远迎,万望海涵!”
    吕布边说边走下阼阶最下一级迎候淳于嘉。
    看著吕布接人待物,吕琮心中是有些佩服的。
    在这方面,他家这狗爹做得还是很不错的,也很了解这些礼节性的东西。
    当下吕布下阶之举,乃是降阶之礼。
    简单点说,就是主人需视宾客官职爵位以及与自己亲疏关係,来决定走下多少台阶,以示迎接。
    若来者是吕布的直属將领或下级。
    吕布就只需站在阼阶之上,执礼道一声“某某,请入席。”
    若来者是两千石官员或九卿级別,吕布需降阶到阼阶中段迎候。
    而似淳于嘉这种三公级的王炸,吕布则需要降到阼阶最下级。
    也就如今世道乱了,礼乐崩坏。
    若换作以前,除了这降阶之礼,还有三揖三让之礼。
    便连入席亦有相应的礼节。
    整个过程极尽的繁琐。
    这个时代,“礼制”二字,当真是死死箍著每一个人,无一例外。
    吕琮忽想到了刘协。
    那小傢伙生而为王,虽说是生在罗马,但其受到的礼教便更是严苛。
    这其中苦楚,如人饮水,冷暖自知。
    “公子,您適才说那话,究竟有何深意?”
    阼阶上,吕琮身边的张辽,忽问了一句。
    “二百五一个!”吕琮忍著笑道。
    “二百五?”张辽还是一脸懵。
    见张辽满脸求知慾,嘎嘎暗乐的吕琮正要开口为其解释。
    这时,吕布引领著淳于嘉走了上来。
    见状,吕琮当即上前,躬身环臂,两手食指交叠,行了揖礼,道:“见过淳于公!”
    “哈哈哈,”淳于嘉驻足於吕琮身前,看著吕琮,老眸间满是欣赏。
    想起昨日二人相见时,吕琮与他说的那番话,淳于嘉如今心中仍是惊嘆不已。
    此子年纪轻轻,能想到那等法子破王允谋划,当真是不凡。
    不曾想,这鸦巢育雏反成鸞,朽木亦能雕出龙凤姿来。
    旋即伸手將吕琮扶了起来,看向吕布,笑吟吟赞道:“佳儿,佳儿啊!奉先家有麒麟,竟秘而不宣,该罚,待会老夫定要罚你三爵!”
    “哈哈哈哈!”
    吕布大笑不已,看著吕琮的目光极是自豪,“淳于公说得是,布从并州这一路走来,说一句战功彪炳想来亦不为过。”
    “然最令布引以为豪者,非此也,而是膝下这犬子。”
    “不过,淳于公,此子生性顽劣,日后公若有閒暇,若是能教导一二,布自是感激不尽。”此刻,吕布眸间那往日难褪的戾气尽消。
    淳于嘉没料到吕布得寸进尺,这意思莫不是想让他收其子入闷墙?
    淳于嘉深知吕布性子诡譎难料,一时间也猜不到其究竟是何意。
    遂,淳于嘉没接这话,话锋一转,问道:“可取表字?”
    “未曾!”吕琮举止言辞恭敬,不敢有半点孟浪。
    身后,见吕琮一举一动全然合乎礼数,张辽心中是嘖嘖称奇。
    他对吕琮的认知,又有所发现。
    这小子,好能装啊。
    闻言,吕琮听懂了淳于嘉的话中之意,顿时面露狂喜。
    吕布忙执礼顺著杆爬,笑道:“布子今岁十六,未及弱冠,未行冠礼。”
    “公亦知,布乃边鄙粗人,想来將来亦想不出好字,公若不弃,便为犬子取一表字,不知公可愿意?”吕布竟这般说道。
    一时间,吕琮,淳于嘉,张辽,还有稍远些的高顺和成廉等人脸色皆是一愣。
    淳于嘉看著满脸赤诚,目带期盼的吕布,眸间满是讶异之色,似乎第一次认识。
    不曾想,此人亦有这般一面。
    父母之爱子,当为之计深远。
    吕布,亦非一无是处。
    一时间,淳于嘉心中有所感慨。
    吕琮听得吕布这般自贬,低声下气,喉见忽觉有些发苦起来。
    他这狗爹,多好面一人。
    平时外人骂他一句,他都是拉著一张脸,心中极为不悦。
    提及自己,从来也是自夸,何时见过他自贬,还是当著淳于嘉的面。
    “老登,以后不骂你了!”吕琮心中很是感动。
    “可!”淳于嘉心有所感,遂很是乾脆的应了吕布。
    取一表字,无甚大碍,反能与这位有可能的盟友瞬间拉近关係。
    不过动动嘴之事,他何乐而不为,拂了吕布面子。
    隨即,淳于嘉略作思忖,很快便有了眉目。
    淳于嘉看向吕琮,开始掉书袋,捋著下頜须,引经据典,微摇头晃脑,道:“《周礼·春官·大宗伯》有云,以玉作六器,以礼天地四方。
    以苍璧礼天,以黄琮礼地,以青圭礼东方,以赤璋礼南方。』”
    “汝名琮,乃祭祀大地之礼器,当配璋器相合。
    琮者,地之符瑞,其形外方內圆,喻君子外具纲常之节,又內怀圆融之智。”
    璋者,南方之瑞信,
    其形半圭如刃,象夏物繁茂而锋锐,喻君子明断决厉之德,亦含向阳而生之意。
    稍作停顿后,淳于嘉目光微凝,声调陡然清亮起来,道:“这琮璋相合,则天地四方之气贯通,阴阳之理备焉。
    是以,汝名琮而配以璋,是谓地天通而四时序,刚柔济而仁义彰。”
    “便取“子璋”为字,如何?”淳于嘉抚须看向吕琮。
    “妙极!”吕布略愣怔后,当即抚掌大笑,“此字与我儿之性正相合。”
    一旁,张辽亦听得只点头。
    不愧是朝中名儒。
    这表字取的,不仅天地相合阴阳备,更完全彰显了吕琮的心性。
    这正是他所认识的吕琮。
    “孽障,还不快拜谢淳于公!”见吕琮瞪大眼傻站,吕布情急之下就要抬脚,却又立马放下,改为拉拽。
    “噢噢!”吕琮回过神来,当即连退三步,伏低行稽首大礼,朗声道:“小子谨受教!必不负“子璋”二字所含之义!”
    然实则,吕琮心中都快哭了。
    吕子璋,驴子脏!
    所以,我脏了!
    当年太学时,他与刘璋那小胖子相熟后,曾以“小刘脏”取笑。
    刘璋反口相讥,称他这个琮,將其取字亦可能离不得璋。
    不曾想,那小胖子,一语中的。
    这迴旋鏢扎的。
    然正当淳于嘉和吕布相谈甚欢之际,二人皆没觉察,阼阶下另一辆駟马轀輬车已停下颇久。
    王允站在阶下,將府门前这一幕,全都瞧在了眼中,那脸色和眼神。
    极其的阴鬱。
    一旁,管事涂廖满头大汗,握著王盖递来的名刺,手都在发抖。
    见阼阶上吕布要领淳于嘉往厅堂去,涂廖当即硬著头皮又大声唱道:
    “司徒王公!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