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四章:王公,为社稷,为天下,为百姓计,请诛吕布!

    “何人胆敢犯夜!”
    “速速勒马,束手就缚,违者,斩杀弃市!”
    直城门大街,一队执金吾列队巡夜。
    忽闻马蹄声,为首那緹骑勒马回首,循声大喝。
    “左中郎將,刘范,欲往司徒府,参赞机要!”
    回应声传来,那緹骑立马识趣的领著人让到一旁。
    不多时,刘范策马呼啸而过。
    “王公留步!”
    “范有要事稟告!”
    奔至司徒府闕门前,恰好见王允踩著一小吏后背,登上了那奢华的轀輬车,当即,刘范於马背上连声高呼。
    “伯规?!”
    王允弯著腰正要入车厢。
    闻声回首。
    脸上先是诧异,隨即又笑了起来,似颇为喜欢刘范。
    刘家这两兄弟是诛董后最先投效到他门下的。
    王允虽对那首倡『废史立牧』,从而祸乱天下的刘焉不耻,却颇为喜欢这两兄弟。
    原因无他,此二子,识趣听话耳!
    “王公,下官有要事稟报!”翻身下马,刘范小跑至车旁喘著气道。
    “来,与吾同乘!”王允笑著招手,猫著腰入了那宽大车厢中。
    “王公,与吕氏结亲者,乃是陈留蔡氏,蔡邕之女,卫氏新妇蔡琰。”
    入了车厢,於王允对面坐下,刘范开口便石破天惊。
    王允闻言,那清癯的身躯肉眼可见的僵了下。
    但很快又鬆弛了下来,他直勾勾盯著刘范,眸间流露出狐疑之色,笑道:“此事我已命人打探,至今却是一无所获,不知伯规是从何处得知的?”
    刘范藏在大腿外侧的右手颤了下,笑了起来,“此事倒也颇为巧合,乃是舍弟从太常署一卜者处得知。”
    隨即,刘范將刘诞的话说了一遍,又道:“王公若想知內中详略,召那卜人来问便是。”
    “如此说来,如今两家已定了婚?”
    刘范暗观王允神色。
    见其脸色阴沉,却似乎不怎么愤怒,心不由悬了起来,忙道:“三书六礼,已过纳彩,问名,纳吉,只待纳徵,请期,亲迎,婚事初定。”
    “嘭!”
    忽地,王允猛地抓起座上右手旁矮几上的一册竹简,狠狠掷於脚下,呼吸急促,怒道:“三姓家奴,竟敢戏耍老夫!”
    先前,吕布来为高顺求情,他曾问过吕布与谁家结亲。
    吕布说是一商贾贱族,不值一提。
    这三姓家奴,当真是可恶,竟信口胡诌,誆骗於他。
    刘范歪了下身子,被突然爆发的王允嚇了一大跳。
    见状,刘范心下一喜,立即进言,道:“王公,如今看来,此人已彻底背离了我关西士人,另攀了高枝。
    有了这桩婚事,关东那群无耻之徒,必然会与这三姓家奴同流合污。
    如此,便等同於在我等头上,悬了一把利刃。
    隨时皆可能要了我等性命。”
    “那三姓家奴为人素不知恩义,乃见利忘义之徒。
    若为人教唆,生出了更大的野心,欲效那董贼,其手中兵权,足以令我等关西士人,死无葬身之地!
    汉室社稷,亦恐有倾覆之祸!”
    “王公,事到如今,当有取捨矣。”
    “汉室,已经不起再一次的董卓之祸!”刘范双目含泪,痛心疾首。
    这廝也是个好演员。
    这话说得大义凛然。
    实则话中无不是在隱晦的引导王允生出杀吕布之心。
    听得这番话,王允脸上由愤怒转向惊骇。
    “伯规,汝是让老夫杀了吕布?!”王允眸间有警惕之色流转。
    车厢中烛光映衬下,王允那双浑浊的老眸,格外的明亮,锐利,开始审视刘范。
    见状,刘范心下一紧,却並未否认。
    隨即,他猛地起身,跪地稽首,悲呼,“王公,为汉室社稷计,为天下计,当诛吕布!”
    “不然,恐悔之晚矣!”
    霎时,王允眸间一颤,心中不由的认真思考起了刘范这番话的可行性。
    先前,尚书令杨赞那番推测之言,虽令他心生警惕防备,甚至是恐惧。
    可事后冷静下来,却又觉得不太可能。
    陈留蔡氏是何等门楣。
    其底蕴虽比不上那弘农杨氏和汝南袁氏这种天下著姓,但与他太原王氏相比,有过之而无不及。
    蔡邕更是当世文宗,其名望直逼郑玄等当世大儒。
    而吕布却不过是一边鄙武夫,吕氏更是低贱若尘埃。
    两家联姻简直有如云泥之別,是对士族门阀的褻瀆、践踏。
    何况,吕布与关东士人之间,若无一座坚实的桥樑,以那吕布的品性,淳于嘉等人是绝不会放弃自己人蔡邕,转而去与吕布勾连。
    这朝堂之上的联盟,利益只是其中一部分。
    信任才是根基。
    否则,隨时都有可能被牵累至死无葬身之地。
    是以,择朝堂盟友,向来是慎之又慎,岂敢草率,只看利益。
    若换位而处,若非別无选择,他亦看都不会看吕布一眼。
    择吕布这等屡弒其父之人为盟友,乃取死之道。
    因而,他猜想,吕布之所以在朝会上为蔡邕说话,是蔡家予了好处。
    不太可能如杨赞说的那般。
    后来,吕布又服了软,他之戒心,便去了大半。
    可不曾想,竟真如杨赞所说的那般。
    最不可能的事情,竟真成了事实。
    念及此,王允忽觉胸闷气短,如赤身裸体置身於寒冬腊月之中。
    遍体生寒。
    如今,吕布和关东士人搅到了一起,便在朝堂之上有了根基。
    更是在他头顶上悬了把隨时都能落下来的利剑。
    这怎能不让他感到恐惧。
    吕布这把刀有多锋利,他心中一清二楚。
    “伯规,可知一旦谋诛吕布失败,我等要面临何等局面?”王允目光灼灼。
    刘范直视王允,眸间满是决然,道:“王公,福兮祸所伏,祸兮福所倚,若我等能一举除掉吕布,再杀蔡邕,我等不但能尽收其麾下之军,亦可彻底將关东士人踩在脚下,令其再无復起之可能。”
    “甚至,我等可以藉此,將那些关东人,全部打为吕布党羽,趁机剪除,以绝后患。”刘范稍稍压低了声音,眉眼满是狠毒之色。
    王允怔怔地看著刘范,呼吸略急促,隨即眸间不禁涌出贪婪意动之色。
    好一个刘范,年纪轻轻,心思却端是狠毒。
    但一想到诛杀吕布失败可能带来后果,他眸间的火热又瞬间熄灭。
    诚然,成功了,他便能如刘范所说那般,將关东士人彻底踩死,甚至是趁机把这些人和吕布一锅给端了。
    可失败了,那后果无异於是他亲手製造了一场祸乱。
    单吕布那一身非人的武艺,便如那古之霸王再生。
    想杀,除非用人命去堆。
    可即便用人命来堆,他亦不敢保证能杀得了吕布。
    当年,那项籍一人便能杀百人,如屠鸡犬。
    吕布,即便有所不及,想必亦相差不远。
    而一旦为吕布走脱,以其睚眥必报的性子,必然要起兵报復。
    不行,吕布不能杀!
    此事风险过大,稍有不慎,他便有可能沦为大汉的罪人。
    想想亦当真可笑。
    明明前些时日蔡邕才是他心腹大患,吕布反倒是疥蘚之患。
    可此二人这一结亲,蔡邕反倒没那么重要了。
    可吕布却又成了他最大的威胁。
    甚至是近在咫尺,更加迫切的危险。
    更可笑的是,吕家结的这个亲,竟有可能帮他解了当下关东士人为他设的,杀、不杀,放蔡邕的三难之局。
    因为若是两者真的勾连,那蔡邕便可有可无了。
    世事当真是无常!
    想到此处,王允笑嘆了声。
    忽地,他笑脸一凝。
    不对!
    吕布和关东士人,似乎还没有搅合到一起?
    若两者已勾连,关东士人绝不会放任吕布破了他们为他而设的三难之局。
    是以,吕布很可能只是单方面与蔡家结的亲。
    甚至有可能现下淳于嘉等人还不知此婚事。
    莫非,此事是蔡家与吕布间的交易。
    心念一动,王允越想越是觉得有可能。
    似蔡邕此等文宗大儒,几乎可以说是千年难遇,关乎一族之兴衰传承。
    因而,蔡氏宗族,还真有可能赌上有辱门庭的风险,不惜一切代价亦要將蔡邕救出牢狱。
    这很可能只是两家的一个交易。
    蔡氏给吕布融入关东门阀的机会。
    而吕布,则要拼尽全力去救蔡邕。
    如此,两家瞒著此婚事,便说得通了。
    若吕布救不出蔡邕来,此桩婚事自然要作罢。
    这就是一次交易!
    这蔡氏族中耆老,真是急昏了头了,竟病急乱投医,寻上了吕布。
    呵呵。
    一念及此,王允呼吸略微急促,心中不由一松。
    若果真如此,此事或可徐徐图之。
    他和吕布亦可能有转圜的余地。
    只要待他兄长王宏和妹婿宋翼彻底掌控右扶风与左冯翊,吕布便再也翻不起浪来,只能乖乖由著他拿捏。
    但在此之前,他需万分警惕戒备才是。
    如今蔡家与吕布已是姻亲,吕布和关东士人之间的桥樑已现。
    先前绝无勾连可能的双方,如今已具备信任了的基础。
    一旁,见王允脸上意动之色渐消,刘范心中暗暗著急,不由说道:“王公,可是怕杀之无名?会落人口实,惹人非议?”
    刘范自詡了解王允。
    王允骨子里其实是个较为传统的士大夫,讲究『诛暴不诛逆』。
    他谋诛董卓,乃是为国家,为天下,是大义所致,別指摘不了他半点。
    可若杀吕布,那必然会有人背后说他王允党同伐异,这是免不了的。
    他以为王允是担心这个,可他却猜错了。
    “老夫若要杀他,何须担心这个,以他吕布之声名,只要老夫开口,称其有效董乱汉之心,谁人不疑,不信?”王允摇头笑道。
    一时间,刘范惊疑不定,他有些看不懂王允。
    半个时辰后,刘范出了王府。
    站在府门前,回首看著门上的牌匾。
    怔怔看了许久,刘范忽笑了。
    无论如何,王允今夜终究为他说动了,对吕布起了杀心。
    或许他兄弟二人再筹谋一番,便能再度激起王允对吕布的杀心。
    此事不易,但亦不算太难。
    比如,杀了那蔡邕。
    蔡邕一死,必能加剧吕布和王允的矛盾。
    只要他兄弟二人见隙插针,终有一日,吕布和王允二人,必难相容。
    他有预感,这一日,不会太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