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1章 阿娘的儿子6

    “什么?!”
    “你说我男人是侯府的少爷?”
    花六娘一宰骨刀砍在菜板上,骨渣碎肉四处飞溅,眉毛一扬,双手插腰看著面前的男人,“你確定没有誆骗我?”
    说著还扬了扬手中的杀猪刀,“我可告诉你,你若是拿我寻乐子,我花六娘手中的杀猪刀也不是吃素的!”
    孟管家的儿子,福忠的亲爹孟得益连连退后两步,举起长袖阻挡飞溅过来的骨渣,再三肯定道,“这位夫人,我真没有同您开玩笑,您家相公真是我府上流落的少爷。”
    在花六娘质疑的目光下,孟得益再次將证据一一列举了出来,“少爷三岁那年走失,有幸得夫人您家收养留做童养夫,后您老家旱灾,您们一家背井离乡逃荒,几经周转又来到了淶水县...”
    说到这,孟得益忍不住小声嘆了一口气,真是造化弄人啊,谁能想到真少爷这么多年都定居在淶水县,同京城相差也不过百来里路。
    花六娘闻言撇撇嘴,“你这说的稍微用心打听就能知道,你说点儿我不知道的。”
    孟得益沉吟片刻,又道,“少爷后肩胛有一颗红痣。”
    真少爷自从生下来就被换了,后面又走失了,从来没在夫人身边待过一天,他们除开从林姨娘身边丫鬟嬤嬤那调查而来的些许信息,其余更多的消息孟得益还真不知。
    又將藏在袖子里的几张小像拿了出来,依次展示给花六娘看,“这是我家夫人的亲哥哥,多说外甥像舅舅,想来我家少爷同他舅舅有几分相似。”
    “还有这是我家夫人的小像,这是我家侯爷的小像,这是我家老侯爷的小像...”
    花六娘不动声色打量著,几张小像一一看著,別说还真有几分相似之处。
    尤其是第一张那个舅舅,真就是斯文版和粗獷版的对比了。
    花六娘其实看到这心里已经更信几分了,面前这京城来的管家看著比县里的员外还要气派,想来不会骗他们这穷得叮噹响的人家。
    主要是家里除开几个饭桶,真没啥好骗的。
    再说了,搞这么大个排场骗哪家不好,骗他们这一家子,那也真是骗子黔驴技穷了。
    还有她相公是不是他家少爷又有啥,先认了再说,万一有啥好处呢?
    这般想著,花六年面上的笑容也变得和煦,“我家相公同我爹和我弟弟们一起去乡下收猪了,约莫一个时辰后就要回来了。”
    说著將摊位后面堆著工具的椅子给收拾了出来,“要不你坐在这儿等?”
    孟得益连连摆手拒绝,“不必不必,我站著就好。”
    花六娘抿唇幽幽道,“你挡著我做生意了。”
    孟得益:......
    看天看地的同时默默往一旁移了移。
    摊位前立刻来了前来买猪肉的新客人,花六娘手起刀落就是一斤肉,刀尖插在肉条上,一条稻草快速穿孔打结,笑著递给顾客,“特意给你选的最肥的,下次再来啊。”
    孟得益有心想要帮忙,但是这猪肉摊完全就是花六娘的舞台,他和小廝没有一个能插上手的。
    盼啊盼,终於盼回来了孟得益等候已久的真少爷。
    四个男人前后走了过来,孟得益一眼就认准了中间那位是要他找的人。
    看著来人慢慢朝他靠近,孟得益情绪立刻到位,“少爷啊!”
    花六娘收摊的手一顿,嫌弃的眼神在孟得益和她男人花虎子身上转了一圈,知道是找到他家少爷了,不知道的还以为找到他亲爹了呢。
    花虎子看著朝他扑过来的中年男人嚇了一跳,壮硕的身子连连往后退,双手向前抵住,“我身上一个铜板都没有,別碰瓷我!”
    说著將一旁的花老爹拽了过来,“爹,这人要碰瓷我,你来收拾他,这个你比较擅长!”
    花老爹眼里儘是可以能反讹一笔的兴奋,刚拍著大腿要一屁股坐在地上,就听花六娘大声道,“不准动!”
    最后,在花六娘的主持下,一行人浩浩荡荡回到了花家租住的棚户。
    孟得益在花虎子防备的目光下进了院子,来回扫视了一圈,家徒四壁都无法形容眼前的贫寒窘迫。
    屋顶是茅草与破布拼凑的,土墙像是隨时都会倒塌下来一般,墙角堆著霉变的草料和碎瓦。
    花家四个男人各个膘肥体壮,就连花六娘都比寻常妇人更为健壮,原以为一家子算得上小富之家,哪想到住在这么破烂的环境里。
    想来是有一枚铜板全给花进肚子里了。
    听到动静,屋里衝出一个同牛犊子一样健壮的小孩,见到人就大声嚷嚷,“爹!娘!松子糖!我好想好想吃松子糖啊!”
    孟得益火热的目光快速锁准小孩,这是他家的孙少爷啊!
    哎哟喂,长得可真机灵,一看就是夫人的孙子,大少爷的侄子。
    小孩被这怪异的目光嚇得一激灵,快速冲向花六娘,抬头看向她,眼里儘是不满——
    娘,你怎么把人贩子带到家里来了,你是不是看我吃得多要卖了我?
    紧紧抱住花六娘的大腿根,爹和三个舅舅吃得更多,別卖我,卖他们四个。
    紧接著屋里又出来一位动作利索的妇人,“跑慢点,少不了你这小祖宗吃的!”
    见到院子里有陌生人,花老娘步子一顿,看著孟得益向花老爹询问,“这是?”
    花老爹瞥了一眼花六娘,强压著笑意,“你让六娘给你说。”
    眼里是藏不住的惊喜,老婆子,咱家要发了!你的好女婿是富贵人家的少爷!
    孟得益上前见礼,然后在一家人的目光中表明了来意,然后列证花虎子是他家的流落在外的少爷。
    花虎子不信,花家人狂喜。
    孟得益適时提出告辞,留给花家人和花虎子消化的时间。
    確认孟得益已经离开后,花老爹装模作样咳嗽了两声,清了清嗓子看向花虎子满怀期待道,“虎子,爹这些年待你不薄吧。”
    花老爹是在去村里收毛猪的路上遇到了独自一人的花虎子,三岁小孩穿得比寻常人家好上许多,只是瘦骨嶙峋的,一个人蹲在大道上哇哇直哭。
    话也说不清楚,问他啥都不知道,只知道摇头晃脑装傻子。
    花老爹原以为这是哪户人家走失的孩子,十分好心地將他给送到了官府,哪想到等了半月,连个问询的人都没有。
    眼看著就要送到慈幼局了,得到消息的花老爹想到了自家情况,便將孩子领回了家,取名花虎子,给他姑娘当童养夫养著。
    花老爹八岁就跟著屠夫学杀猪卖肉,成家后又用自己存了多年的银子开了个猪肉摊,生活比上不足比下有余,唯有一件遗憾事,那就是夫妻二人多年没个孩子。
    好在送子娘娘收到了他们夫妻二人时不时的孝敬,终於在他俩成婚十年后有了第一个孩子。
    为了不让老天爷惦记这孩子,花老爹还特意將齿序给排在了六,望其六六大顺。
    一个孩子夫妻俩也知足了,大不了以后让闺女招婿。
    可花老爹心里又觉得甘愿当上门女婿的都是一些歪瓜裂枣,可配不上他那水灵灵的姑娘,这便有了买一个小孩给花六娘当童养夫的心思,哪想到还没有付诸行动,花虎子就送上门了。
    花老爹想著,这孩子虽然傻是傻了点,但是看著长得也还行,也听得懂人话,勉强也能当个童养夫养著吧。
    只是谁也没有想到,花虎子进了花家一年后,多年才得一女的花老爹和花老娘,两人就像是开掛了一般,先是生了一个小子,后面又生了一对双胞胎男孩。
    两人也不是那种有了儿子就苛责女儿和养子的人,有了三个儿子之后,除开更加卖力干活杀猪,对女儿花六娘和花虎子的待遇也是一如既往,该干活干活,该吃好吃的就吃好吃的,该穿好的也穿好的。
    想到这,花老爹没来由地长鬆一口气,还好他『善』,这些年真就將虎子当儿子养了。
    见花虎子表情怪异,半天不回答他的话,花老爹瞬间换了脸色,板著一张脸『嗖』地一下子就站了起来,指著花虎子愤愤道,“咋的,你被认回去了就不认我这个爹了?!”
    没想到花虎子你竟是个忘恩负义的王八蛋,真是白瞎他这些年的猪肉白米白面了!
    哼,全当餵狗了!
    花虎子在眾人谴责的目光下连连摆手,“哎呀,爹,你这又是想到哪里了,我咋可能不认你?你比我亲爹还要亲!我刚刚只是在想事儿。”
    花老爹闻言哼了哼,“这还差不多!你看咱家一家子就你吃得最多,长得也最壮,当年我把你领回家你瘦得就像那闹饥荒的老鼠,我可是一把屎一把尿將你餵成现在这个样子...”
    先前逃荒路上,花老爹也是彻底看开了,有啥都不如有个好身体,所以来到淶水县之后,啥都不讲究,只讲究一个吃,一家子各个吃得身体倍棒。
    花老爹见花虎子仍旧一副若有所思的模样,开口询问道,“你刚刚说你想事儿,你想啥事儿呢?”
    花虎子长嘆一口气,挠挠头蹙眉道,“我依稀记得之前的事儿,我娘还有我爹好像对我都不咋好。”
    他也没有那么好的记忆,还记得三岁之前发生之前的事,他只有一些模模糊糊的记忆,就是他哭了,他娘让人抱下去,说看见他就烦,说他是个討债鬼。
    花老爹闻言不禁想起刚捡到花虎子的时候,那时候穿得还行,但也是真瘦。
    原以为他是个挑嘴的,哪想到根本就不是,餵啥吃啥,只差猪食不吃了。
    不,有时候他和六娘两个小的连猪食里的南瓜都偷吃。
    花老爹心里隱隱约约也觉得虎子在家是个不受宠的,不过他一瞬间又释怀,挥手道,“想这么多干啥,都来找你了,肯定心里还是有你的。”
    花虎子不禁点点头,也是,反正他亲爹娘对他不好又咋样,他现在有爹有娘有妻有子,还有三个吃啥啥不剩的小舅子。
    这般想著,花虎子微微垂下头蹭了蹭怀里的花豹子,他和六娘的儿子。
    两岁的花豹子被胡茬蹭得小脸疼疼的,连连將他给推开,“爹,你別蹭我,真討厌。”
    花虎子偏不如小孩的意,又连著蹭了他好几下,惹得小孩哇哇乱叫。
    一旁的花六娘看著父子二人玩闹,满脸都是温柔的笑意,又见花虎子朝她看过来,眼珠子一转就倚靠过去挽住他的手腕,捏著嗓子柔柔道,“相公~”
    花虎子被这一声嚇得一激灵,又听花六娘继续道,“相公,我对你也好吧。我从小就喜欢你,有啥好吃的好玩的都分给你,和你成亲后又给你生了豹子...”
    一边说著,一边装出一副柔弱无骨的模样轻轻拍抚著花虎子的胸膛。
    花虎子虽然很吃这一套,但现在不能吃,抓住花六娘作乱的手,满脸通红,“六娘,別这样。”
    花六娘啐了花虎子一口,反手狠狠拧了一把花虎子腰上的软肉,疼得花虎子齜牙咧嘴,不过他也浑身舒坦了。
    这方唱罢,那方登场,花老娘故作姿態道,“虎子,娘这些年对你怎么样?”
    花虎子已经领悟其意了,连连点头,“娘对我最好不过了。”
    花老娘对这个回答很满意,笑眯眯地將他怀里的花豹子给抱了过去,“可不是,豹子都是我给你俩带大的。”
    另一边,三个小舅子对视一眼也眼巴巴道,“大哥,我仨呢?”
    花虎子依旧点头,“非常好,你仨就是我的亲兄弟!”
    小孩花豹子不懂,不过也不妨碍他凑热闹,用袖子擦了擦要流出来的鼻涕,眨著星星眼大声道,“爹,我呢?”
    花虎子被花豹子逗笑,“爹爹最爱你。”
    破烂的小屋一片祥和,花家眾人全都沉浸在未来美好生活的幻想中。
    花虎子看得心痒痒的,忍不住浇冷水,战战兢兢道,“万一我不是呢?”
    那不是你们荣华富贵的美梦也要破碎了?
    花家人闻言瞪大了眼睛,“咋可能呢?”
    花老爹又道,“管他是不是,他们说你是你就是!”
    花家小舅子出言附和,“对啊,大哥,是他们来找的你,又不是你上赶著去找他们!”
    花老娘忍不住『哼』了一声,“不是就不是,离了他们我们照样能吃饱饭!”
    花六娘安慰道,“对啊,不是又咋了?反正你永远是我的相公,孩子的爹。”
    花虎子立刻被说服,“你们说得对!”
    一家子再次沉浸在富贵荣华的美梦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