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0章 阿娘的儿子5

    宋沛年顶著昭帝和刘侍读的目光缓缓出列,不自觉看向刘侍读——
    你刚刚讲哪儿了?
    刘侍读:......
    可谁叫这人是他自个儿带出来的,刘侍读默默咬紧牙关,吐出两个字,“史、记。”
    宋沛年深深吸了一口气,他当然知道讲的是史记,但是他不知道他讲到哪里去了。!
    果然上课开小差的人,只要稍稍一走神,老师的讲课速度就像是脱韁的野马,再怎么追都追不上了。
    宋沛年刚欲开口,就听乐子人昭帝悠悠道,“宋修撰,你也觉得这冷冰冰的歷史听著没意思吧。”
    这哪是说歷史冷冰冰啊,这是借著由头髮火呢。
    他被百官钳制在这儿听日讲烦的无处发泄,只得冲冤大头宋沛年泄愤了。
    昭帝能越过太子登基,私下不少被文武百官蛐蛐『谋朝篡位』,本身就不是一个太正统的皇帝,又恰逢骨子里自带几分离经叛道的属性,可偏偏当了皇帝又不能发泄出来。
    一来二去,这不就將人给憋扭曲了吗?
    宋沛年默默吐槽他心理变態,不过面上仍旧恭谨,装作听不懂他话里的意思,“臣倒觉得司马先生笔下的歷史格外有温度。”
    昭帝闻言挑挑眉,不禁拉长了调子,“哦?”
    宋沛年又道,“世人皆言成王败寇,可在司马先生的笔下,却不以成败论英雄。他浓墨重彩地写下伍太宰『鸥夷浮水志未沉,抉目东门魂犹烈』,又写韩將军『国士无双终负剑,钟室长嘆蒯通言』。”
    “可司马先生又言『天道无亲,常与善人』,为何像伯夷这般品行高洁的人为何饿死荒山?而盗跖那样杀人如麻的恶徒为何却能安享一生?”
    满是寂静之下,宋沛年默默挺起脊樑,长嘆道,“臣年幼读书时也不能解,后某一天却豁然开朗,或许於司马先生而言,好人的『报』並不是物质得失,而是精神不朽。”
    呼~
    他可真是个大机灵。
    昭帝嘴巴几张几合,最后默默闭上不想说话。
    果然这傢伙不是孟奉成这老东西的亲孙子,小小年纪將揣著明白装糊涂玩得炉火纯青,一张嘴黑的也能说成白的,他想借题发挥都没理由发挥了。
    昭帝沉默的一瞬,刘侍读却是將宋沛年的话给听进去了,长嘆一口气,“好人没好报啊!”
    宋沛年的视线再次移向青石板,好人如果有好报,那就轮不到你做好人了。
    没有什么好人坏人,立场不同罢了。
    昭帝虽然已经將这篇给掀过去了,不过仍旧不想听刘侍读那催眠的声音,继续点名宋沛年,“你来给朕讲!”
    这次的刘侍读终於上道了,將手中的书递给了宋沛年,宋沛年晃眼看了上面的笔记一眼,简单敘述道,“秦武王举鼎將自己砸死了。”
    刘侍读闻言缓缓將视线移到宋沛年的身上,我上面写了这么多,你一句话就將它给概括完了?
    却又听宋沛年继续道,“秦武王天生神力,听別人的吹捧后试图举鼎,结果错误预判了自己的力气,然后一不小心將自己砸死了。”
    宋沛年说著看向昭帝,“皇上,您是不是觉得秦武王这人很蠢?换皇上您肯定不会举这个鼎。”
    昭帝眼皮微抬,你是在放屁,还是將朕当傻子?
    他当然不会去举这个鼎啊!
    宋沛年自嘲笑道,“臣小时候偶然得到两条锦鲤,闹著將它们给装在了鱼缸里,大冬天的臣觉得它俩肯定会冷,然后偷偷给它俩灌热水。”
    在刘侍读幽幽的目光下,宋沛年淡定开口,“最后,锦鲤死了。”
    “当时我母亲包括我身边的下人都说將鱼装在鱼缸里养不活,只有放在池子里才养得活,臣非不信,觉得那池子多冷啊,我给装在鱼缸里才好照顾他们,最后那两条锦鲤一个晚上都没有活过去。”
    在昭帝若有所思的目光下,宋沛年感嘆道,“稍大一些,臣觉得自己太蠢了,后面才发现是臣对自己太自信了,只相信自己的个人力量,却忽视了客观因素的存在。”
    换言之,谁又没有非要扛『鼎』的时刻呢,只是扛后的结局不同,能否承受得住罢了。
    昭帝不可见地点点头,“你继续讲。”
    宋沛年隨手翻了一下页面,片刻后清冽的声音再次响起,“李广將军啊,他最有意思了。”
    忍不住出声调侃道,“他这人,一到打仗就迷路,一干大事就掉链子,武帝不杀他已经是皇恩浩荡了...”
    明亮的殿內,宋沛年的声音充斥在眾人的耳朵。
    也不知道是他声音好听,还是说的是大白话,或是他总喜欢讲著讲著就参杂几个自己或是他人的小故事,听著还挺有趣的,反正让人没那么想睡觉了。
    刘侍读听得微微蹙眉,这宋修撰不是个状元郎吗?这讲课讲得也太直白了。
    忍不住抬眼偷瞧上方的昭帝,昭帝他虽然面色不显,但是刘侍读给他上了这么久的课了,老师看学生,学生有没有听进去难道他不知道吗?
    昭帝这听得津津有味,这哪是听课啊,这不是听宋修撰讲故事嘛。
    罢了罢了,皇上他自个儿听得进去就是。
    人只要专心干一件事情,时间就会过得特別快,没一会儿今日的日讲时间就结束了。
    昭帝听到钟声,竟然还觉得有些意犹未尽。
    该说不说,这再严谨不过的歷史到了宋修撰的嘴里就是一句话给人总结了,然后他就开始东扯西扯。
    要不讲歷史当事人的八卦,要不讲他自己还有身边上到他娘下到他小廝的八卦。
    现在昭帝已经知道这宋修撰身边的小廝叫福忠了,此人最会『看盘子下菜碟』,墙头草都没有他身子灵活,见风使舵玩得一套又一套的,偏偏又让人討厌不起来。
    他娘宋夫人,某次逛街被无良商贩给宰客了,五十两的东西卖给她八十两,宋夫人当场说给商贩一百两並告诉他不用找了,后面那个商贩也就真没『找』了,因为宋夫人根本没给银子且报官了。
    宋夫人身边最亲近的嬤嬤姓桂,桂嬤嬤喜欢吃鱼,但有很长一段时间碍於信佛便不想杀生,实在想吃了便把宋夫人的猫给放在塘子边,猫將鱼捉起来了,桂嬤嬤为了不浪费就只有吃鱼。
    他家的车夫是退伍的骑兵,架马车就像是在打仗,別人一炷香的路程他半柱香就能到,常常有別府的管家给高月俸来挖他,但是都被他拒绝了,只因他的娘子被宋夫人安排了一个好差事。
    还有他自小就从他族弟身上学会了什么叫『掩耳盗铃』,他族弟小时候一直以为读书的时候放屁別人听不见,每次夫子让读书时他都会放屁,十分尽兴地放一连串的屁,有时候闻见那个臭味还特別有成就感,直到有一天他的前桌让他別再偷放了。
    另有他的某位同窗,有一段时间很是痴迷破案,某次外出游玩,经过某处闻到了一股恶臭味,当时满脑子都是埋尸案,忍不住想挖开看看,然后他强忍著恶臭挖开,里面埋了一坨屎,他觉得屎是障眼法,於是就继续往下挖,结果还真是一坨屎。
    ......
    昭帝也不想让这些进入自己的脑子,但是这些事儿就像是空气一般,不自觉就被吸入肺腑,然后钻进了他的脑子。
    他觉得,等什么时候他还能讲给他的皇后妃子孩子听。
    宋沛年: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人与人的感情就是这么建立起来的,只有你参与到我的生活来,你才能记得有我这么一个臣子,往后不自然就会偏心。
    日讲后,宋沛年被昭帝赏赐了一盒糕点,通过这种形式表示他很满意今天的日讲。
    宋沛年提著彰显恩宠的糕点回到了翰林院,刚进去就遇到了不是很对付的另一位张修撰。
    张修撰很是不满今日刘侍读让宋沛年同行给昭帝日讲,而没有选他隨行,不过心中不服又不能对上峰刘侍读发泄出来,只有对著宋沛年这个同僚发泄了。
    宋沛年手中的食盒乃象牙雕花食盒,整根象牙雕刻而成,层层叠叠,一看就是皇帝赏赐的。
    张修撰见状更气了,直觉是宋沛年抢走了属於他在皇上面前露脸的机遇,皮笑肉不笑,“宋修撰,你这糕点不同我们大傢伙儿分分。”
    酸味儿快要將宋沛年给熏晕过去了,宋沛年忍住翻白眼的衝动,微微提高食盒晃了晃,同样一脸假笑,“这可不行,这是皇上赐的福气,这福气可不能隨便乱分。”
    分给狗也不分给你,一天天长得丑想的美,你要是不清楚自己几斤几两,出门右拐菜市场就有称猪的,你也可以上去称一称。
    刘侍读慢步走了进来,刚好听到宋沛年这句话,也不知道宋修撰这嘴是怎么长的,怎么这么会说话呢。
    他想若是皇上在现场的话,高低得给宋修撰再赏赐一食盒的糕点。
    閒庭信步走过来,刘侍读摸著鬍子对宋沛年道,“既然皇上喜欢听你讲史,那么日后便由你给皇帝讲吧。”
    同音字的出现,刘侍读莫名想到宋沛年將人的排泄物都当著皇帝的面给讲出来,沉默一瞬又补充道,“好好准备。”
    张修撰嫉妒的目光同一时间朝宋沛年看来,宋沛年就顶著他的嫉恨,故意表现出一副特別高兴惊喜的样子,“是。”
    宋沛年乐呵呵看向张修撰,忽视他眼里来不及收回的妒意,笑道,“这真的太意外了,我哪及刘大人的才学?想来也是我近来运道好,皇上他就乐意听我讲浅显的。”
    当著飢饿的人面前大声咀嚼是一种没礼貌的表现,但是当著贱人的面就可以,这是一种让人愉悦舒心的乐事。
    看著张修撰一副便秘的表情,宋沛年浑身舒畅,再次十分礼貌道,“那张修撰你忙,我回工位上备课了。”
    与张修撰错身之际,宋沛年再次朝他礼貌微笑,哎呀,你看我就不像你这么閒,我还要回去备课然后又要去给皇上讲课呢。
    一路飘飘然走到工位,宋沛年继续翻看自己之前没看完的书,依旧是满本的閒事八卦。
    快乐的日子也依旧短暂,宋沛年感觉自己才看了一会儿但是又到了下值的时间。
    提著糕点出了翰林院,福忠早早等在外面了,一看到宋沛年就喜滋滋冲了过来,“大少爷!”
    宋沛年总算知道为什么他包括宋夫人都对福忠极度包容了,先不说他做事能力怎么样,但看著开心一点就是別的小廝比不过的。
    將手中的食盒递给福忠,“皇上赏赐的,一会儿回府后给母亲送过去。”
    福忠闻言瞪大了眼睛,习惯性吹捧拍马屁,“大少爷,不愧是您呀!皇上都给您赏赐糕点了,皇上他真有眼光!慧眼识珠,一看就看出大少爷您非同凡响。”
    宋沛年:......
    左右看了看,宋沛年严肃道,“皇上也是你可以隨意点评的吗?下次要是不会说话就不要说话了。”
    福忠也贼眉鼠眼地四下看了看,又很是心虚地冲宋沛年笑了笑,“大少爷,奴才以后一定谨言慎行。”
    宋沛年依旧面无表情地『嗯』了一声,福忠这类人他知道,是属於那种给点阳光就灿烂,给点海水就泛滥的类型。
    福忠右手在衣裳上来回擦了擦,这才伸手將食盒接了过去,“真重。”
    又很是殷勤地帮宋沛年將车帘掀开,“大少爷,您慢点。”
    福忠由衷觉得,跟著大少爷混,未来一定能过上『人上人』的生活!
    传闻中的车夫待得到宋沛年已经坐好的答案之后,马鞭子一挥,马儿瞬间一个箭步就躥了出去。
    伴隨著马车的疾行,一道『热烈』的目光也一路追隨著宋沛年的马车。
    站在城楼上的昭帝看著逐渐变小的马车面不改色,不过思维已经翻飞。
    刚刚接食盒的那个就是宋修撰口中的福忠吧,这小廝看著不像是个墙头草啊,但是蛮像二愣子的。
    还有赶车的就是骑兵车夫吧,別说,一个不留神,真就让那马车躥出二里地了。
    为啥宋修撰身边就有这么多乐事,他身边儘是一些烦心的政事。
    唉,早知道就不抢这个位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