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这傻子,是来索命的

    杨家大院向西二里地,就是赵家村。
    赵家大院门口掛著红灯笼,窗户上贴著喜字。
    几个老娘们在墙根看热闹。
    “刘寡妇这回是把棺材本都掏出来了。”
    “能不掏吗,赵美芳瘫炕上五年了,脾气怪,谁敢娶?”
    “这大喜日子还有半个月呢,她倒已准备得七七八八了。”
    “好不容易骗到个傻子,那还不得赶紧把事给办了?”
    “我跟你们说个事,”一个老太太小声说,“刘寡妇命硬,克夫。前头男人跑生意死的,后来两儿一女都没站住,就剩个赵四和这瘫丫头。这是找个傻女婿进门镇宅呢!”
    “嘘,赵四那混球回来了!”
    话音刚落,一个人骂骂咧咧地进了院门。
    赵四吊著胳膊,脸色发白,棉袄也蹭破了。
    他在杨家村村口受了杨林松的气,心里正憋著火。
    “看什么看!舌头不想要了?”
    赵四衝著墙根底下的老娘们吼了一句。
    一进院,他脚下就绊了个餵鸡瓦盆。
    “咣当!”
    赵四抬脚就把瓦盆踢飞出去。
    瓦片炸了一地,两只老母鸡嚇得到处飞,咯咯噠叫个不停。
    “叫叫叫!连鸡也欺负老子!”赵四红著眼,在那儿跳脚骂娘。
    正屋门帘掀开。
    一个妇人拿著鸡毛掸子走出来,是刘寡妇。
    她看见满院子鸡飞狗跳,脸黑了下来。
    “啪!”
    刘寡妇衝上前,鸡毛掸子抽在赵四肩膀上。
    “作死啊你!让你去杨家村盯著,你倒好,回来拿鸡撒气!我是造了什么孽,生出你这么个败家玩意儿!”
    赵四被打得一缩脖子,咧嘴道:“娘,你轻点!我手还疼著呢!”
    “疼死你活该!”
    刘寡妇瞪了他一眼,收起鸡毛掸子往屋里走,“滚进来!我有话问你。”
    赵四灰溜溜地跟了进去。
    屋里烧著地龙,很暖和。
    条案上供著个牌位,还烧著香。
    刘寡妇走到炕边的大柜子前,掏出钥匙开了锁。
    柜门一开,下层是白面和米,上层是几个红布包。
    刘寡妇当著赵四的面,解开一个红布包,里面是几块银圆,但一叠大团结薄了不少。
    赵四看得眼直,吞了口口水。
    “看见没?”
    刘寡妇指著变薄的钱,“一百块大团结给了杨家,铺房又花了不少,这都是你爹拿命换的。村里人都说咱家房子风水不好,要找个命硬的顶著。”
    她把布包重新系好,转过身盯著赵四。
    “那一百块彩礼花得不亏,傻子进了门,就是咱家的长工,是咱家的牲口。”
    她接著说:“他得给咱家干活,得给你妹妹端屎端尿,得给咱家挡灾!只要能把这个家撑起来,別说一百,两百我也掏!”
    赵四心里发虚。
    他又想起杨林松那双冷冰冰的眼睛,和那双能捏碎骨头的手。
    “娘……”赵四低声说,“那个傻子……有点邪性。”
    “邪性个屁!”
    刘寡妇啐了一口,“一个傻了八年的东西,能有什么邪性?到了咱们赵家,是龙得盘著,是虎得臥著!我刘桂花这辈子什么人没治服过?”
    她指著赵四的鼻子:“你给我爭点气!这一百块花出去了,事必须办得漂漂亮亮!要是出了岔子,我扒了你的皮!”
    赵四被骂得不敢吱声,心里的火越来越大。
    他在外面受了气,在亲娘这儿又挨骂,一肚子邪火总得找个地方撒。
    他看向西屋,那是赵美芳的屋子。
    赵四转身掀开门帘钻了进去。
    西屋没生火,很冷。
    窗户糊了红纸,但挡不住寒意。
    空气里全是膏药味、尿骚味和霉味。
    炕上瘫著个人。
    赵美芳二十二岁,看著像三十多,人很瘦。
    她头髮散在枕头上,眼睛很大,盯著窗户上的红光。
    听见脚步声,她没回头。
    赵四一进屋,就用袖子捂住鼻子,然后走到炕边,看著瘫痪的妹妹。
    “哟,还看呢?”赵四阴阳怪气地说,“看看那红喜字,多喜庆啊。美芳,你可真是有福气,瘫在炕上还能嫁人,还是花一百块买来的姑爷。”
    炕上的人动了动。
    赵美芳慢慢转过头,脖子发出“咔吧”一声。
    她阴沉沉地看著赵四,扯出一个怪异的笑。
    “福气?”她的声音沙哑,“赵四,这福气给你要不要?”
    赵四被她看得发毛,立马挺起胸膛,用更大的声音掩饰。
    “给你你就受著!別给脸不要脸!”
    赵四指著她的鼻子,“这几年要不是娘护著你,早把你扔后山餵狼了!现在给你找个傻子男人,以后有人给你倒尿盆,你还得给我磕头谢恩!”
    “谢恩?”赵美芳忽然笑了一声,笑声尖锐。
    “赵富龙,你是不是忘了?”
    她直呼赵四的大名,眼神怨毒,“五年前,是谁非要拉著我去后山掏鸟窝?是谁说那树杈子结实?又是谁在树枝断的时候,为了自己不摔著,一脚把我踹了下去?”
    赵四的脸涨成了猪肝色,这是被戳中了痛处。
    “你……你胡咧咧什么!”赵四往后退了一步,心虚地看了一眼门口,“那是意外!是你自己没站稳!”
    “意外?”
    赵美芳盯著他,“我在井底躺了一夜,腿断了,脊梁骨也断了。我喊救命的时候,你在哪儿?你在家睡觉!你怕挨打,连个屁都不敢放!”
    这段往事是赵家的禁忌,也是赵四的亏心事。
    现在被赵美芳扒开,赵四彻底炸了毛。
    “闭嘴!你个疯婆子!”
    赵四挥舞著没受伤的手,唾沫乱飞,“翻旧帐是吧?行!我看你还能硬气几天!你以为那个杨林松是个什么好东西?”
    为了压住妹妹,也为了掩饰恐惧,赵四开始妖魔化那个“妹夫”。
    “那就是个怪物!”
    赵四瞪大眼睛,手舞足蹈地比画著,“那傻子力气大得嚇人,一巴掌能把石头拍碎!听说他在山上生吃狼肉,喝生血!那样的人,没人性!”
    他凑近赵美芳的脸,恐嚇道:“等他进了门,你要是不听话,他那只大手在你脖子上轻轻一捏,咔嚓!你就解脱了!到时候看你怎么跟我横!”
    赵四说完,喘著粗气,期待看到妹妹求饶。
    但他失望了。
    她看著他,脸上的笑容越来越大,最后笑得浑身颤抖。
    “哈哈……哈哈哈哈……”
    赵四被她笑得后背发凉,退到桌子边:“你……你笑什么?嚇傻了?”
    赵美芳好不容易止住笑,喘息著抬起头。
    她看著赵四吊在脖子上的左手,带著嘲弄。
    “哥,你在怕他。”
    “你胡说!”赵四嗓子都劈了。
    “你的手,是他弄断的吧?”
    赵美芳舔了舔乾裂的嘴唇,眼里透著兴奋,“你在发抖。你在杨家村吃了亏,被那个傻子嚇破了胆,才跑回来在我这个废人面前耍威风,想找回点自尊,对不对?”
    赵四张了张嘴,反驳不了。
    他的断手又疼了起来,疼得心口都跟著抽搐。
    “有意思,真有意思。”
    赵美芳看著房顶,自言自语,“娘想找个老实人做长工,你想找个出气筒,结果你们招惹了一个了不得的东西回来。”
    她转头看向赵四,眼神疯狂。
    “如果他真像你说的那么狠,敢杀狼,能拍碎石头,那你觉得他进了这个门,第一个死的是谁?”
    “你……你这个疯子!”赵四后背湿透了。
    他本来是想来嚇唬妹妹,现在却被这个瘫子几句话说得心里发慌。
    “你就等著被掐死吧!”赵四撂下狠话,掀开门帘逃了出去。
    西屋里恢復了安静。
    赵美芳躺在冷炕上,听见院子里刘寡妇正大声吆喝,让赵四去村口接媒婆。
    “傻子……煞星……”
    赵美芳抬起自己皮包骨的手,冷笑起来。
    “来吧,都来吧,这屋子太静了,也该见点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