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陈建国被开除

    几天后。
    陈家庄。
    河湾的那五亩平整的土地上,一个崭新的、在冬日阳光下闪烁著微光的塑料大棚终於矗立起来。
    这不仅仅是陈家庄,甚至是方圆几十里內头一遭出现的新鲜玩意儿。
    陈国强带著陈国富、秀儿,以及几个信得过的本家侄子,日夜赶工,几乎是吃住在地头,终於赶在第一场严霜降临前,將第一个试验大棚搭建完毕。
    大棚坐北朝南,略微偏西,以最大化地吸收午后温暖的阳光。
    骨架是用后山砍来的粗壮毛竹和结实木料搭成,非常牢固。
    覆盖其上的厚实塑料薄膜被拉得紧绷绷的,陈国强亲自检查每一处接缝,用特製的压条和胶仔细密封,確保密不透风。
    大棚內部,北侧砌起了一道长长的火墙,烟道设计巧妙,连接著棚外一个简易的土灶,这是应对连续阴雪天气的加温保障。
    地面被细心地耙平,划分成整齐的畦垄,黑色的土壤散发著肥沃的气息。
    “国强哥,这……这真能行吗?”
    一个参与建设的本家侄子陈老蔫,搓著布满老茧的手,既期待又忐忑地问。
    儘管全程参与,但看著这个透明的房子,他心里还是直打鼓。
    “放心,老蔫。”
    陈国强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充满自信。
    “咱们这大棚,聚的是太阳的阳气,保的是地里的温度。外面天寒地冻,这里面就是春天。”
    他转向围拢过来的秀儿和其他几位被选中的骨干成员,神情严肃起来。
    “大棚建好了,只是第一步。接下来的管理,才是成败的关键。温度、水分、肥料,一样都马虎不得。”
    接下来的日子,陈国强几乎把全部精力都投入到了大棚里。
    “秀儿,你记性好,心又细,这温度计你来看管。”
    陈国强將一支红色的温度计郑重地交给秀儿。
    “每天早、中、晚,各记录一次棚內温度。白天最热不能超过三十度,超过就得开通风口;晚上最冷不能低於五度,低了就得烧火墙。这个分寸,你得拿捏准了。”
    秀儿用力点头,像捧著珍宝一样接过温度计,眼睛亮晶晶的。
    “小叔,我明白!我一定看好它!”
    陈国强又指导大家浇水。
    “冬天浇水,讲究『三看』:看天、看地、看苗。晴天上午浇,阴雪天不浇或少浇。水要提前在棚里放一放,不能直接用冰冷的井水泼,会把苗激坏。用手指插进土里,感觉干了再浇,一次浇透,但不能积水。”
    他还亲自示范如何给火墙添柴。
    “加柴要慢,火要稳,不能让棚里温度骤升骤降。晚上值班的人,尤其不能打瞌睡!”
    秀儿学得最快,也最刻苦。
    她不仅牢牢记住陈国强的每一句话,还自己找了个小本子,用铅笔歪歪扭扭地记录下每天的温度变化、浇水时间、天气情况。
    她像呵护婴儿一样呵护著这片土地,每天天不亮就来到大棚,检查温度,观察土壤湿度,夜深了还要再来看看火墙的情况才放心回家。
    她的脸上总是沾著泥土,但眼神却日益明亮,充满了对未知事物的好奇和对丰收的渴望。
    陈国富主要负责协调人力和物资,但也一有空就钻进来学习。
    王秀英则带著几个妇女,负责准备大家的伙食,保证干活的人能吃上热乎饭。
    整个陈国强的小团队,虽然人不多,但心气很齐。
    然而,外界质疑的声音从未停止。
    总有村民“路过”河湾的,隔著塑料薄膜好奇地朝里张望,然后摇摇头走开,私下里议论纷纷。
    “瞎折腾,这大冬天的,土都冻硬了,还能长出菜来?”
    “我看国强这钱是扔水里了,连个响儿都听不见。”
    “等著看笑话吧,到时候一场大雪,全完蛋!”
    这些风言风语,陈国强听到了也只当没听见。
    他深知,行动是最好的反驳。
    但压力並非不存在,尤其是资金上的压力。
    搭建这个试验大棚,几乎花光了他从金家要回来的那一千五百块,以及自己之前的大部分积蓄。
    塑料薄膜的定金付了,但后续更大面积的薄膜和更多大棚的材料款、人工费,还完全没有著落。种子、肥料、日常维护的成本,像一块巨石压在他心上。
    这天傍晚,陈国强独自一人蹲在大棚里,看著刚刚播下种子的、平整的畦垄,眉头紧锁。
    他算计著手中的余钱,已是捉襟见肘。
    要想扩大规模,必须找到新的资金来源。
    “哥,愁钱呢?”
    陈国富不知何时走了进来,递过一袋菸丝。
    陈国强接过菸袋锅,默默装上一锅,点燃,深吸了一口,辛辣的烟雾暂时驱散了些许疲惫。
    “嗯,棚是搭起来了,可这种子刚下地,离见收益还早。后面用钱的地方还多著吶。”
    “要不……我跟村里说说,看能不能从集体帐上先支点?”
    陈国富试探著问。
    陈国强摇摇头。
    “不行。咱们这事还没见成效,不能让集体担风险。再说,村里那点钱,是留著办更重要事情的。”
    他吐出一口烟圈,目光坚定起来。
    “我想到办法了。明天我去趟县里,找农村信用社,看看能不能贷点款。”
    “贷款?”
    陈国富吃了一惊。
    “那……那利息可不低啊哥!万一……”
    “没有万一!”
    陈国强打断他,语气斩钉截铁。
    “这事只能成功,不能失败!贷款是有风险,但也是眼下唯一的出路。只要咱们这大棚成功了,这点贷款算不了什么!”
    就在兄弟俩商议的时候,秀儿惊喜的声音从大棚另一头传来。
    “小叔!国富叔!快来看!出苗了!出苗了!”
    陈国强和陈国富霍地站起,几步就跨了过去。
    只见秀儿蹲在一条畦垄边,手指著泥土,激动得脸都红了。顺著他手指的方向,在湿润的黑色土壤中,几点极其微弱的、几乎难以察觉的嫩绿,怯生生地探出了头!
    那是小白菜的幼苗!
    虽然只是那么一丁点绿色,但在满目冬日的枯黄中,在这充满希望的大棚里,这几株幼苗带来的喜悦,是难以形容的!
    它证明了大棚的可行性,证明了他们的汗水没有白流!
    陈国强蹲下身,小心翼翼地用手轻抚著那娇嫩的绿芽,脸上露出了连日来第一个真正舒心的笑容。
    陈国富更是激动地一拍大腿。
    “成了!哥!真成了!这玩意儿真管用!”
    秀儿看著那抹绿色,又看看陈国强脸上的笑容,觉得之前所有的辛苦和质疑,在这一刻都值得了。
    希望,如同这破土而出的幼苗,虽然微弱,却充满了顽强的生命力。
    这一夜,陈国强睡得格外踏实。第二天一早,他仔细颳了鬍子,换上那件最体面的中山装,將相关资料小心地装进一个旧挎包,推上自行车,毅然向县城方向骑去。
    他要去农村信用社,为他的大棚事业,也为陈家庄的未来,爭取那至关重要的“第一桶金”。
    与此同时。
    四九城。
    陈建国的境况正以惊人的速度滑向深渊。
    因在赌场外望风被抓个正著,儘管他百般辩解自己是初犯、只是去撒尿、並未实际参与赌博。
    但事实清楚,证据確凿。
    派出所將情况通报给了他所在的街道办。
    这种严重违纪行为,在作风严谨的机关单位是绝对无法容忍的。
    几乎没有太多悬念,一纸开除公职的通知书就送到了陈建国手中。
    捧著那张轻飘飘却重如千钧的纸,陈建国感觉天旋地转。
    这意味著他失去了城里安身立命的根本,铁饭碗。
    不仅收入彻底断绝,档案上留下了永远无法抹去的污点,未来想再找任何正式工作都难如登天。
    他失魂落魄地回到那个已不能称之为家的筒子楼。
    金大山一家四口正围坐著吃午饭,桌上摆著稀粥和窝头,显然是用陈建国最后那点钱买的。
    见陈建国进来,金大山眼皮都没抬,王彩凤则冷哼一声,把脸扭到一边。
    “建国……单位……怎么说?”
    金凤怯生生地问,脸上带著最后一丝希冀。
    陈建国把开除通知书往桌上一拍,瘫坐在墙角,双手抱头,发出野兽般的呜咽。
    金凤拿起通知书,只看了一眼,脸色瞬间惨白,身体晃了晃,差点晕倒。
    虽然早有预感,但真正看到结果,还是让她彻底绝望。
    “开除?”
    金大山一把抢过通知书,扫了一眼,隨即勃然大怒,將通知书揉成一团,狠狠砸在陈建国脸上。
    “废物!真是个彻头彻尾的废物!工作都能弄丟!你还能干点啥?我们一家子指望你,真是倒了八辈子血霉!”
    王彩凤也跳了起来,指著陈建国的鼻子骂。
    “就是!没用的东西!连个正经工作都保不住!以后喝西北风去啊?难道要我们凤儿跟著你饿死?”
    金福、金禄两兄弟也在一旁帮腔,言语极尽侮辱。
    陈建国任由他们打骂,毫无反应,仿佛一具被抽走了灵魂的空壳。
    失业,成了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金家人彻底撕下了最后一点偽装。
    金大山以“不能跟著一个失业分子一起饿死”为由,强硬地要求金凤立刻与陈建国离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