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老英雄血泪控诉

    每写好一条,就有人小心地晾起来,或用浆糊贴在长竹竿上,做成简易的横幅。
    陈七爷眯著眼,看著那些条幅,对旁边的赵老栓低声道。
    “老栓,瞧见没?这阵势,像不像当年咱们斗地主恶霸?”
    赵老栓嘿嘿一笑,露出仅剩的几颗牙。
    “像!太像了!这回啊,咱这把老骨头,也得让城里那些官老爷们瞧瞧,啥叫群眾的力量!”
    陈中华始终沉默著。
    他没想到,老了老了,还要为了儿孙,再打这样一场仗!
    与此同时。
    陈国强躺在病床上,手指轻轻敲击著床沿,心中默默计算著时间。
    从陈家庄到四九城,牛车走得慢,但这个点儿,人也该到了。
    他看了一眼窗外逐渐亮起的天色,对守在床边宋桂芳低声吩咐道。
    “桂芳,你现在就去,找公用电话,给《群眾日报》《光明日报》,还有市里的广播电台都打个电话。就说棉织厂门口有重大群眾事件,涉及老干部、老战士和农民兄弟的冤情,让记者们赶紧去现场。”
    宋桂芳点了点头,快步离开了病房。
    陈国强深知,对付赵山河这种盘根错节的势力,光靠人多势眾还不够,必须把舆论的声势造起来,让这件事暴露在阳光之下,才能逼得对方无处遁形。
    棉织厂大门外,景象比昨日更为壮观。
    十辆牛车首尾相连,结结实实地堵死了厂门的主要通道。
    陈家庄的百十来號人,在陈国富的指挥下,秩序井然地列队站好,將连夜赶製的大幅標语和横幅高高举起。
    “严惩凶手,血债血偿!”
    “打倒官僚恶霸赵山河!”
    与昨日机械厂工友们的激愤不同,这些来自乡下的农民们脸上更多是一种沉默而坚定的愤怒,这种沉默反而蕴含著更大的力量。
    厂里的门卫早已嚇得面无人色,昨天刚经歷了一场混战,今天又被这样一支带著泥土气息的队伍堵门,他连上前呵斥的勇气都没有,连滚带爬地衝进值班室打电话报告。
    保卫处长接到消息,带著一队人急匆匆赶来,一看这阵势,心里顿时咯噔一下。
    昨天对付城里的工人,他尚且敢硬碰硬,可眼前这些都是地地道道的农民!
    在这个农民兄弟地位崇高的年代,对农民动手的后果,他比谁都清楚。
    搞不好是要掉脑袋的!
    保卫处长额头冷汗直冒,一边示意手下绝对不许轻举妄动,一边慌忙派人去向厂长赵山河匯报。
    赵山河正在办公室里敷著药,昨天的伤处还隱隱作痛,听到保卫处长语无伦次的匯报,说是被一群农民把厂子又堵了,顿时勃然大怒。
    “反了!真是反了!一帮泥腿子也敢来堵国营大厂的门?他们眼里还有没有王法!”
    赵山河气得一把摔了手中的茶杯,也顾不得脸上的伤,在几个心腹的簇拥下,怒气冲冲地赶往厂门口。
    他心想,昨天能压下去,今天照样能压下去,不过是一群乌合之眾!
    然而,当赵山河一行人来到厂门口,看清外面的景象时,他脸上的怒容瞬间凝固,取而代之的是一丝难以掩饰的惊慌。
    厂门外,不仅是黑压压的农民队伍和刺眼的標语。
    更让他心惊的是,竟然有十多个掛著相机、拿著笔记本的记者,正在人群中穿梭!
    他们有的在採访领头的陈国富,有的將镜头对准那三位身穿旧军装、胸前掛满勋章的老人,相机不断拍照。
    为首的陈中华、陈七爷和赵老栓三位老人,挺直腰板端坐在牛车上。
    他们沉默地看著厂门方向,那种无声的威压,比任何吶喊都更具衝击力。
    赵山河的脑袋“嗡”的一声。
    他千算万算,没算到陈国强竟然还有这一手!
    不仅搬来了老家的宗亲队伍,竟然还把记者也招来了!
    而且还有这三位一看就知来歷不凡的老革命!
    事情彻底闹大了!
    这已经超出了群眾纠纷的范畴,一旦被媒体曝光,尤其是牵扯到老战士和农民群体,上面绝不会再允许他捂盖子!
    他之前打通的所有关节,在舆论和政治正確的压力面前,都可能瞬间失效。
    赵山河的脸色变得惨白,冷汗瞬间浸湿了后背。
    就在赵山河因记者们的出现而惊慌失措、进退维谷之际。
    一位资深的《群眾日报》记者敏锐地注意到了端坐在牛车上、一身旧军装、勋章满襟的陈中华。
    老人那饱经风霜却异常坚毅的面容,以及身上散发出的那种无声的威严,让记者意识到这绝非普通的乡下老农。
    记者立刻快步上前,將话筒递向陈中华,语气恭敬地问道。
    “老人家,您好!我是《群眾日报》的记者。看您的穿著和这些勋章,您一定是位老革命、老英雄吧?请问您今天为什么也会来到这里呢?”
    陈中华抬起眼帘,目光平静地扫过记者和后面的赵山河,缓缓开口。
    “为啥来?为我的儿孙討个公道!”
    他顿了顿,用菸袋桿指了指棉纺厂的大门,继续说道。
    “我,陈中华,年轻时跟著队伍打鬼子,身上挨过枪子儿,负过伤,从没含糊过!就想著把侵略者赶出去,让老百姓过上好日子。后来解放了,国家百废待兴,我寻思著自己没多大文化,受了伤身体也不比从前,就不给组织添麻烦了,自愿回了老家陈家庄,种地、养猪,自食其力。”
    记者赶紧记录,追问道。
    “老人家,您为国家和人民流过血,却选择回乡务农,您……后悔过吗?”
    “后悔?”
    陈中华摇了摇头,脸上露出一丝笑容,那笑容里满满的都是自豪。
    “有啥可后悔的?看著国家一天天变好,老百姓日子有奔头,我心里踏实!我们当年拼命,图的不就是这个吗?”
    他的声音陡然提高,带著愤怒。
    “可我万万没想到啊!我是没给国家添麻烦,可如今,我这把老骨头都快入土了,却要眼睁睁看著我的大儿子陈国强,还有我的孙子们,在咱们自己人的地盘上,被这些所谓的『领导』、『厂长』的儿子欺辱、殴打!我儿子、我孙子,现在四个人都躺在医院里!这赵厂长的公子,无法无天,欺男霸女,行凶伤人后,当爹的不仅不管教,还要利用权势包庇纵容,顛倒黑白,反过来要打压我们这些苦主!试问,天理何在?王法何在?”
    说到激动处,陈中华猛地站起身,他指著脸色煞白的赵山河,厉声质问道。
    “赵厂长!我就问你!我儿子陈国强,是不是你亲手打的?是不是你纵容你儿子赵斌,把我孙子陈建军打得重伤住院?你现在找来这些带枪的,是想把我们这些老农民、老退伍兵,也当敌人抓起来吗?你是不是觉得,你官大权大,就能一手遮天?”
    陈中华这番掷地有声、饱含血泪的控诉。
    如同一记重锤,敲在现场每一个人的心上。
    尤其是他“老革命”“负伤返乡不愿给国家添麻烦”的身份,与眼下“儿孙被权贵欺辱”“求助无门被迫围厂”的遭遇形成了极其强烈的对比和反差。
    周围的记者们彻底沸腾了,眼睛发亮,手中的笔在笔记本上飞快地划动,相机快门声咔嚓不绝。
    “快!记下来!老英雄血泪控诉!”
    “標题有了!是谁让英雄流血又流泪?老革命之子遭厂霸欺压,维权无路!”
    “《权大於法?棉纺厂长纵子行凶,老父含泪堵门討公道》!”
    “《『不给国家添麻烦』的老兵,如今为何被逼至此?》”
    “《专访抗战老兵陈中华:我从不怕鬼子,今天却怕討不回儿孙的公道!》”
    一个个极具衝击力和煽动性的標题,迅速在记者们的脑海中成形,落在笔记本上。
    这已经不仅仅是一起简单的治安纠纷或劳资衝突,而是上升到了对待功臣、社会公平正义的层面。
    赵山河站在原地,浑身冰凉,他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要完了。
    就陈中华说的那些话。
    每一个字,都够一个厂里领导下马的。
    採访完陈中华。
    记者们很快便发现了站在厂门口的赵山河。
    一瞬间,一眾记者齐齐围了上去。
    “赵厂长!关於陈中华老先生控诉您亲手殴打其子並纵容儿子行凶,是否属实?”
    “您对『官僚恶霸』的標籤作何回应?是否利用职权压制受害者家属发声?”
    “棉纺厂作为国营单位,为何屡次爆发暴力事件?管理是否存在系统性漏洞?”
    “您是否通过私人关係向公安系统施压,企图掩盖事件?”
    赵山河被一个个犀利的问题,问得冷汗直冒。
    他用手挡住靠近的摄像头。
    想要给自己辩解两句,却是真的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眼见局面有些失控,赵山河猛地推开面前的话筒,对保卫处长吼道。
    “拦住他们!谁再往前就按妨碍生產处理!”
    说罢在保卫人员的拼死掩护下。
    赵山河狼狈冲回厂区。
    他需要去求援,眼前的事情,绝对不能扩散出去,一旦被报导出去,不只是他赵山河,整个赵家都要完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