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章侍疾

    太子仰头大笑,负手离去。
    胤禛没有猜错。
    他確实要在宫中住上几日,只是,如今入夜还有一个老十四与他大眼瞪小眼。
    二人住在乾清宫偏殿。
    因为仪欣体弱多病,胤禛平日里时常看医书,他此时坐在康熙床头,看著两个小太监將寢殿內烛火熄灭两盏,心里不虞嘆口气,他的仪欣一场小病,都比皇阿玛要严重许多。
    如今只能留她一个人在府中,也不知道她有没有睡著。
    “回去歇吧,朕晚上不用人伺候。”康熙沉声开口。
    老十四当即扶膝起身。
    胤禛不紧不慢开口:“皇阿玛,儿臣在这为您守夜。”
    老十四心梗,傻乎乎又坐下了。
    康熙一噎,丹凤眼扫向老十四,沉声呵斥让老十四滚出去。
    “儿臣也给皇阿玛守夜。”老十四端过来一盏茶。
    “今晚便让老四留下吧。”康熙冷哼,挥挥手让老十四退下。
    胤禛给康熙重新倒了一杯温水,待康熙喝完后,妥善扶著他躺下,又掖了掖被角。
    他很习惯照顾病人,这些次仪欣有些头疼脑热,都是他亲自照顾的,所以端茶倒水餵药很妥帖。
    康熙心头熨帖。
    他如今只相信胤禛,不放心任何人深更半夜留在他身边,他乾燥温热的手掌拍了拍胤禛的肩膀。
    胤禛轻声唤一句:“阿玛…”
    “嗯。”康熙睁著眼,抿唇隨口问,“你觉得太子怎么样?你和他走得近,跟朕说说。”
    胤禛笑笑,在床榻边圆凳上坐著,轻声回復,他没有詆毁太子,也没说什么恭维的话,只是说了说从前,又讲了讲现在。
    “那老十四呢?你怎么看?”康熙问。
    胤禛罕见少年气,扯了扯唇角,不屑说:“儿子不想提那个废物点心。”
    康熙呵呵笑,无奈看一眼胤禛,胤禛也算是跟他交心,虽然对外不喜形於色,对他还是有话直说,情绪毕露,老十四確实不悌兄长,不像话。
    “朕想让他去西北带兵,若是顺利,再將那个年羹尧替换了。”康熙的眸子凝视著跳跃的烛火。
    胤禛蹙了蹙眉,劝一句:“老十四年纪轻,不妨在京中军营再歷练几年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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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康熙嘆口气看他一眼,冷哼说:“你呀,还是怀柔心软,虽说看不上老十四,却还是处处替他考虑。”
    胤禛缓缓垂下了眼睛,在光影下静静看著明黄色的床幔,思忖一下,仍旧不死心试探一句:“阿玛,儿子…觉得老八的帐册不太对劲。老九银两的来路…”
    胤禛还没说完,康熙重重嘆口气打断他,语重心长教导一句:“吾儿,四百万两白银缴纳入库即可,那银两的来路,朕亦有所耳闻,到此为止吧。”
    他总不能杀亲子吧,警告一下便罢了。
    胤禛轻轻“嗯”一声。
    到此为止?止?贪污受贿,朝堂上风平浪静,百姓呢?
    “阿玛,您治国理政之时,儿子愿意做恶人,替皇阿玛做事,只盼大清海清河晏。”胤禛深深嘆口气,似乎是鼓足了勇气,轻声说。
    “皇阿玛,为大清兴盛,儿臣准备好了,儿臣不怕死。”
    胤禛说出这句话,脑海中都是某个软乎乎的身影,他就是在演戏,可他能通过令人震撼的语言触碰到那个视死如归的小仪欣。
    想起这句话,他总是有些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
    康熙一愣,心里涌上浓浓的愧疚感,胤禛这些年得他重用,某种程度上,他只是在下棋落子,用胤禛的亲王之位,挑起诸皇子间的竞爭意识。
    胤禛越过老三,与老大同时封亲王,这些年他对胤禛委以重任,却也在无形中磋磨了他。
    没有母族扶持,没有妻族依附,胤禛怕是难捱极了。
    生病的人总是性情一些,康熙坐起身来,胤禛忙上前扶著他。
    康熙的手摸了摸胤禛的脸,轻轻抚了抚,温和悲悯说:“好了,死什么死,朕保证,朕在位一日,你便能大展拳脚做事。”
    他停顿一下:“朕百年之后,无论谁继位为帝,你都是大清最尊贵的亲王,朕会给你留一条退路的。”
    胤禛替他做了不少得罪人的事,他百年之后,胤禛怕是……
    康熙確实没有想过胤禛继位的可能。
    胤禛也清楚。
    他不过分感激,亦不失落,反而微微蹭了蹭康熙的手,低声说:“只有阿玛疼我。”
    才怪。
    胤禛补充。
    康熙拍了拍胤禛的脸,不自在地轻哼一声:“行了,朕安寢了,你去偏殿睡吧,不用伺候朕。”
    胤禛悄声退出寢殿。
    转身后,他变脸勾了勾唇,玩味吐出一口气,显然对康熙的话不以为意。
    不用皇阿玛给,他想要什么,他自己会去拿。
    胤禛觉得自己情绪不太稳,他在夜里走得很慢,尽力压下他喧囂夺权的心思,野心昭昭的思绪將他缠得更紧,有点喘不上气。
    他行至偏殿,小泉子已经候在偏殿伺候了。
    “刘小泉?”胤禛语气带著篤信,撩袍坐在桌案前。
    小泉子惊喜哈腰,“王爷,是奴才。”
    胤禛扯唇笑笑,挥挥手让他退下,自顾自磨墨,夜深人静里,他在宣纸上胡乱写著东西。
    雍亲王府。
    仪欣乖巧坐在桌案前,左手压著宣纸,右手捏著羊毫笔,她粉面慵妆,好像海棠初盛,抿著唇一板一眼落笔。
    晴云一遍遍將烛火调亮,温声劝了半个时辰还没劝福晋早睡。
    除了王爷之外,没人能管的住福晋了。
    晴云的目光担忧看向桌案,镇纸下已经压了一摞信纸了。
    福晋写了半个时辰了,她在一旁侍奉笔墨,也偶尔窥见只言片语,单单是“我想王爷”便出现了足足四五次。
    仪欣哼哧哼哧落笔,仿佛不知疲倦,她真的有好多话想跟王爷说。
    王爷不亲她了,晴天霹雳。
    王爷不能陪她睡觉了,更是晴天霹雳!谁能莫名其妙把王爷给她还回来,呜呜呜呜!
    “王爷你睡著了吗,我根本就睡不著。”
    “王爷,我今晚吃了燕窝肥鸭丝,香茅乳鸽,东阿阿胶燉羊肉,芦笋元贝,夜合虾仁,珊瑚白菜,浓汤菜心,蟹肉双笋丝……还喝了小肉丸汤…你呢?”
    “王爷,皇阿玛明日能康復吗?”
    “王爷……”
    “王爷……”
    “王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