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9章 曾经的天才

    山东,某座以重工业闻名、如今却略显疲態的三线小城,这里已经和隔壁的繁华形成了格格不入的代沟。
    空气中似乎常年瀰漫著细微的煤灰与金属锈蚀的味道。
    远离新城区光鲜的楼宇,在城乡结合部一片低矮、杂乱的民居和废弃工厂的边缘,矗立著一栋格外破旧的三层红砖小楼。
    墙体斑驳,爬满了枯萎的藤蔓,窗户大多用木板或旧报纸胡乱封著,只有零星几扇透著昏暗的光。
    楼前杂草丛生,堆满了各种难以辨认的金属废料、破损的电器外壳和扭曲的塑料管,像个被时代遗忘的垃圾场入口。
    这里,就是“烛龙”定位,也最特殊的潜在目標——王大法——的棲身之所。
    王大法,曾是这个国家最顶尖大学少年班歷史上最耀眼的名字。
    十六岁却因一篇论证,对所谓“学术权威”和“科研范式”的激烈抨击,而被“建议休学”。
    此后,他迅速黯淡,消失在公眾视野,只在极小的圈子里留下些许“那个疯子天才”的传说。
    “烛龙”循著蛛丝马跡,才找到他的落脚之处,
    於是,江辰来了,没有前呼后拥,只带著林晓和一名沉默的、如同影子般的“特殊”护卫,来到了这片被遗忘的角落。
    推开那扇吱呀作响、锈跡斑斑的铁门,一股混合著霉味、陈年灰尘、机油、以及某种难以言喻的化学製剂味道扑面而来。
    一楼像是个废弃的车间,堆满各种奇形怪状、半成品的金属和塑料结构,有的像昆虫节肢,有的像扭曲的植物,覆满灰尘,显然已久未动弹。
    唯一的亮光来自角落一台老式crt显示器,屏幕闪著幽幽的绿光,显示著不断滚动的、复杂到令人眼晕的数学符號和电路图。
    在这一切混乱的中心,一个人背对著门口,坐在一张吱呀作响的旧转椅里,对著另一台更老旧的电脑屏幕,屏幕光照亮了他稀疏、油腻、夹杂著白髮的头,和一件洗得发白、袖口磨损的蓝色工装。
    “王大法先生?”林晓清了清嗓子,儘量让声音显得平和。
    椅子上的人仿佛没听见,手指在布满油污的键盘上快速敲击著,屏幕上的代码行如瀑布般流泻。
    “王先生,我们来自『江记科技』。有些…想法,希望能与您探討。”
    敲击键盘的声音停下了。椅子缓缓转了过来。
    出现在江辰和林晓眼前的,是一张与“少年班天才”名號相去甚远的脸。
    不到四十的年纪,看上去却像五十出头。
    面色是长期不见阳光的苍白,眼窝深陷,布满血丝,但那双眼睛,在抬起的瞬间,却异常明亮,锐利,甚至带著一种孩童般、不设防的好奇,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与颓唐。
    鬍子拉碴,嘴唇乾裂。他身上那件旧工装沾满了各色污渍。
    曾经的瀟洒不羈,少年意气,只剩下一种沉浸在自我世界里的偏执,以及被生活磋磨后的麻木。
    “江记?”王大法的声音有些沙哑,像是很久没和人说话了,他歪了歪头,目光扫过林晓,在江辰脸上停留了片刻,又移开,似乎对来者是谁並不太关心,
    “没听过。卖保健品的?还是搞新能源诈骗的?门口在那边,不送。” 语气平淡,甚至没什么情绪,只是陈述一个事实,然后他又想转回去面对他的屏幕。
    “我们看过你十六岁时那篇论文的预印本,很感兴趣。”江辰忽然开口。
    王大法即將转过去的身体僵住了。
    他缓缓地,一点点地,重新转回来,那双原本有些涣散的眼睛,此刻死死盯住江辰,锐利的目光仿佛要穿透他的身体。
    “你说…什么?” 他的声音依旧沙哑,但多了一丝难以言喻的波动,像是平静的湖面被投入了一颗石子。
    “我们认为,你那篇预印本里的猜想,虽然论证上存在跳跃,但直觉方向令人震惊。” 江辰继续说道,如同在討论天气。
    王大法的呼吸明显急促起来,他放在膝盖上的手微微颤抖,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某种极度压抑的激动。
    “你…你们…看得懂?” 他的声音乾涩,带著难以置信。
    他摆了摆手,似乎想驱散这个话题,但眼神却不由自主地追隨著江辰,仿佛想从他脸上看出更多的东西。
    “你们…到底想干什么?我这儿除了垃圾,就是些没人要的破烂。”
    江辰没有直接回答,而是走到工作檯前,目光落在角落里一个蒙尘、看起来像某种复杂陀螺仪和生锈弹簧胡乱组合的金属物件上。
    他伸手,轻轻拂去上面的灰尘,露出了下面一个粗糙雕刻、几乎被锈跡掩盖的符號——那是一个扭曲的莫比乌斯环,环內有一些难以辨认的微小刻痕。
    王大法的瞳孔骤然收缩,身体瞬间绷紧,像一只被踩到尾巴的猫。“別碰那个!” 他低吼,声音带著一种罕见的紧张。
    江辰的手停住了,他转头看向王大法,目光平静:“『拓扑守恆的宏观演示仪』?或者,按你以前在某个废弃论坛里的戏称——『不会倒的陀螺』?”
    王大法死死盯著江辰,脸上的肌肉微微抽动,过了好几秒,才像泄了气的皮球一样,重新瘫坐回椅子里,喃喃道:“你们…到底是谁?『江记』…我从来没听过。能看懂那些垃圾…还知道我那些胡言乱语…”
    他猛地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锐利的光,“你们是『上面』来的?还是…別的什么东西?”
    “『江记』是什么,並不重要。”
    江辰收回手,转身正面面对王大法,他的身影在昏暗杂乱的工作室里,却仿佛自带一种沉静而篤定的气场,与周围环境格格不入。
    “重要的是,王大法先生,你是否认为,你十六岁时提出的那些问题,已经有了答案?你是否满意,你那些『玩具』和『垃圾想法』,永远埋葬在这堆锈蚀的金属和发霉的稿纸里?”
    一连串的问题,像重锤砸在王大法心上。
    他脸上的颓唐、戒备、自嘲,慢慢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积压已久的疲惫,以及一丝被强行唤醒的、几乎要熄灭的不甘。
    他环顾四周,看著自己半生心血却无人问津甚至被嗤笑的“成果”,看著这间囚禁了他才华与热情的破败囚笼,嘴唇动了动,最终只是发出一声长长的、带著铁锈味的嘆息。
    “答案?这个世界不需要我的答案。他们只需要能发论文、能评职称、能拉项目、能变成钱的『答案』。”
    他的声音很低,却像钝刀子割肉,“我的问题?太麻烦了。我的方向?太偏了。我的想法?太危险了,或者…太可笑了。至於甘心…”
    他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你看我现在这样,像是甘心的样子吗?我只是…累了。和整个世界对抗,太累了。”
    “在这里,至少没人管我,我可以继续想我的,做我的,哪怕最后什么都做不成,至少…清净。”
    “如果,” 江辰向前一步,声音平稳,却带著一种奇异的穿透力,直达王大法內心深处那片早已冰封的角落,“有一个地方,不需要你发无用的论文,不关心你可笑的职称,不介意你的想法是否偏门危险,甚至…欢迎你的『麻烦』和『异想天开』。”
    “那里有无穷无尽的问题等待被重新定义,有远超你想像的资源支持你去验证哪怕最荒诞的猜想,有和你一样——或者,至少愿意尝试理解你——的头脑。”
    江辰顿了顿,目光如实质般落在王大法脸上:“在那里,『不会倒的陀螺』可能不仅仅是玩具,拓扑缺陷的问题或许能打开新的维度,你,愿意去看看吗?”
    寂静。
    破败的工作室里,只有老旧电脑机箱风扇的嗡嗡声,灰尘在从破窗缝隙透入的微光中缓慢浮沉。
    王大法怔怔地坐在那里,看著江辰,又看看林晓,再看看周围他熟悉无比、却又在此刻显得如此陌生和令人窒息的杂乱。
    是怀疑?是渴望?是恐惧?还是那沉寂已久、几乎被自己遗忘了的…名为“梦想”的?
    他低下头,看著自己那双沾满油污、指节粗大、微微颤抖的手。
    这双手,曾经在象牙塔的洁净键盘上敲击出惊世骇俗的公式,如今却只能在垃圾堆里摆弄无人理解的“玩具”。
    良久,他抬起头,脸上不再有颓唐,也没有激动,只有一种近乎麻木的平静,以及眼底深处,一丝微弱却倔强地重新燃起的光。
    “管饭吗?” 他问,声音嘶哑。
    江辰的嘴角,似乎几不可察地向上弯了一下。“管。而且,应该比你现在的泡麵有营养。”
    王大法慢慢地,从那张吱呀作响的旧转椅上站了起来。
    “给我…一点时间。” 他说,声音很轻,却带著某种决定,“收拾一下…我的『垃圾』。”
    “可以。” 江辰点头,对林晓示意。
    林晓立刻会意,上前一步,语气温和而专业:“王先生,我们会协助您。您只需要指出哪些是必须带走的。其他的,『江记』会提供更好的。”
    王大法没再说话,只是默默地走到工作檯前,开始小心翼翼地,將那些沾满灰尘、看似破烂的零件,仿佛在触摸易碎的珍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