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你听的是歌,我盘的是「情绪包浆」

    和父亲那场不欢而散的爭吵,像一根看不见的刺,让家里的气压低了好几天。
    顾建国每天依旧去厂里“打卡上班”,实际上是去和老伙计们下象棋。父子俩在饭桌上,交流全靠赵淑兰这个“路由器”中转。
    顾舟则把所有精力都投入到工作室里。他心里门儿清:在家长眼里,你没有正事工作、没把印著毛爷爷头像的纸拍在桌上之前,你说的所说的靠电脑赚钱都叫“不务正业”。
    就在这股压抑的气氛中,一个电话又打破了家里的寧静。是顾舟的四姨,赵淑芬,从省城打来的。
    “喂,姐啊!我明天回县里瞅瞅咱妈。中午,上你家蹭饭去啊!我给你俩提溜点省城新开的『老边饺子』,让你和我姐夫也尝尝鲜!”
    四姨赵淑芬,赵家姐妹里的“顶配”,混得最好。四姨夫在省城国企当个小领导,女儿李倩,也就是顾舟的表妹,刚考上名牌大学。
    用顾舟的投资视角看,四姨一家,就是赵氏家族资產包里,最优质的“蓝筹股”。
    掛了电话,赵淑兰脸上乐开了花。
    “舟舟,”她对刚从“秘密基地”回来的顾舟喊道,“明天你四姨来,你到时候机灵点,好好表现,別跟个闷葫芦似的,听见没?”
    顾舟点点头,心想:行,明天就让各位“天使投资人”对我这个项目,进行一次现场尽职调查。
    第二天上午十点。
    顾舟家,直接开启了“迎宾模式”。地擦得能当镜子照,平时捨不得用的新桌布都铺上了。顾建国也难得地没去厂里,换了件乾净白衬衫,坐在沙发上看报纸,眼神却总往门口瞟。
    十点半,门铃准时响起。
    赵淑兰一个箭步衝过去开了门。门口站著三个人。
    四姨赵淑芬,烫著一头时髦的捲髮,穿著洋气的连衣裙,脖子上掛著串珍珠项炼,气场全开。
    四姨夫戴著眼镜,文质彬彬,一手提著“老边饺子”,一手拎著水果,装备齐全。
    跟在后面的是表妹李倩,白色连衣裙,马尾辫,脸上掛著学霸特有的、矜持的骄傲。
    “哎哟,四妹,四妹夫!快进来快进来!”
    “姐,姐夫!”四姨嗓门清脆,带著省城人特有的优越感,“瞅瞅,给你俩带啥好东西了!这可是省城最火的饺子,天天排大队呢!”
    客厅里瞬间充满了亲戚间客套的寒暄声。顾舟也从房间里走出来。
    “四姨,四姨夫。”
    “哎!是舟舟啊!”四姨立刻拉住他,“哎哟,我们舟舟又长高了,也变帅了!”
    她一边说,一边用眼神示意女儿。李倩有些不情愿地走了过来,对顾舟点了点头,算是打了招呼。
    “倩倩,快叫哥。”
    “……哥。”声音小得跟蚊子哼哼似的。
    很快,二姨夫、三姨等亲戚也都陆续到齐了。二姨家还带来了一个比顾舟小几岁,正在上初中的表妹,叫小雪。小雪性格活泼,耳朵上还戴著一个索尼的walkman,一看就是个音乐迷。
    小小的客厅被挤得满满当当,一场围绕下一代的“业绩发布会”正式拉开帷幕。主角,无疑是四姨家的“天之骄女”——李倩。
    “哎呀,淑芬啊,你可真有福气!”三姨嗑著瓜子,满脸羡慕,“倩倩这次考了六百五吧?咱老赵家出的第一个名牌大学生啊!”
    “嗨,一般吧。”四姨嘴上谦虚著,脸上却笑成了一朵花,“报的上海復旦,金融专业。人家老师都说了,这专业出来,都是进银行、证券公司的,年薪几十万,那都是洒洒水啦!”
    “年薪几十万!”这个数字,像一颗炸雷,让在座的亲戚们都倒吸一口凉气。
    顾舟心里默默吐槽:几十万,可爱的小数目,搁几年后,可能还不够我买两台伺服器的。
    想到自己这一路走来,看似顺利,实则步步惊心,面对著家人的不解和未来的不確定,他下意识地,用极低的声音,哼起了一段旋律。
    那是一首属於未来的歌,范瑋琪的《最初的梦想》。
    “如果骄傲没被现实大海冷冷拍下,又怎会懂得要多努力,才走得到远方……”
    他的声音很轻,却带著一种与这个时代格格不入的沧桑和篤定。
    大人们的谈话声盖过了一切,但一直觉得无聊,在旁边摆弄著walkman的表妹小雪,却耳朵一动,摘下了耳机。
    她好奇地凑了过来。
    “哥,你哼的啥歌啊?咋从来没听过呢?”
    顾舟回过神,笑了笑,开启了他的忽悠模式:“哦,这个啊?內部测试版,还没公开发行呢。”
    “內部测试版?”小雪的大眼睛里充满了好奇,“啥意思啊?这歌真好听,旋律特抓人!谁唱的啊?这歌啥时候能出啊?我想买磁带!”
    顾舟摇了摇头,脸上露出一丝“高深莫测”的惋惜,继续忽悠:
    “一首歌,就像一个孩子。在它没学会自己走路之前,你不能隨便把它推到这个嘈杂的世界上。我这朋友啊,是个『灵魂打磨师』,不是个流水线工人,他得等这首歌的情绪,盘出『包浆』来才行。”
    “情绪包浆……”小雪喃喃自语,感觉自己好像听懂了,又好像什么都没懂,但就是觉得……好有道理!
    她激动地抓住顾舟的胳膊,几乎是在恳求:“哥!你再唱两句唄,就副歌,求求你了!”
    看著表妹那充满求知慾的眼神,顾舟清了清嗓子,压低声音,轻声唱了副歌部分:
    “最初的梦想,紧握在手上。最想要去的地方,怎么能在半路就返航……”
    简单的几句歌词,配上那励志而又充满力量的旋律,瞬间就击中了小雪的心。
    “天吶!太好听了!哥!”小雪激动地抓住顾舟的胳膊,“这歌词写得也太好了!返航!对,不能返航!你能把歌词写给我吗?求求你了!”
    顾舟看著她,露出了一个鼓励的微笑,然后拍了拍她的脑袋,用最后一句话,彻底奠定自己在表妹心中的“神人”地位:
    “小雪啊,记住,真正的好东西,从来都不是烂大街的。它在正式发布之前,它的价值,就体现在只有少数人能听到。你今天听到的,不是一首歌,是一份『优先体验权』。懂吗?这玩意儿,比你那walkman里的任何一盘磁带都金贵。”
    小雪用力地点了点头,看著顾舟的眼神,已经从崇拜,变成了敬畏。她小心翼翼地把这首歌的旋律和歌词记在心里,感觉自己掌握了一个天大的秘密。
    在一片吹捧声中,不知道谁,突然话锋一转,把“聚光灯”打到了角落里的顾舟身上。
    “对了,舟舟呢?舟舟这次考得咋样啊?”
    瞬间,所有目光都聚焦过来。赵淑兰和顾建国的表情,都有点不自然。
    “舟舟……也还行。”赵淑兰勉强地笑了笑,“估分五百二,上一本没问题。”
    “五百二?”这个分数,在李倩的六百五面前,就像个“友情参与奖”。
    当老师的二姨夫推了推眼镜,用“人生导师”的口吻开口了。
    “顾舟啊,五百二这分数有点尷尬啊。你这暑假,没去补习班冲一下,准备復读?”
    “没有,二姨夫。”顾舟平静地回答。
    “那你这暑假都在干嘛呢?”
    “就……捣鼓电脑。”赵淑兰连忙替儿子回答。
    “捣鼓电脑?”二姨夫眉头皱得更紧了,“胡闹!电脑那玩意儿能当饭吃吗?我跟你说,你现在就应该把心思都放学习上!明年考个好大学,毕业了让你爸和你四姨夫托托关係,考个公务员,这辈子就算稳了!这,才是正道!”
    顾舟心想:您说的“正道”,是个人都能走的阳关道。我呢,喜欢自己修条高速公路,我也喜欢抢別人的方向盘。微信、抖音、美团、小米在眼前闪过。。。
    四姨也在一旁附和:“就是!男孩子还是得有个正经工作。舟舟,你可不能被你妹妹比下去了!”
    一言一语,都像针似的,扎在顾建国和赵淑兰心上。
    而在这场“审判”的中心,顾舟却表现得异常淡定。他全程微笑,既不爭辩,也不反驳,只是在他们说话的间隙,礼貌地给他们添茶水。
    那份从容,让长辈们都觉得有点奇怪,自己好像不是在教导一个晚辈,倒像是在给一个比他们还成熟的“大人”提建议。
    下午,送走了所有亲戚。
    家里终於恢復了平静。赵淑兰一边收拾著杯盘狼藉,一边忍不住唉声嘆气。
    “你看看你四姨家的倩倩,多有出息!”她对正在帮忙的顾舟抱怨道,“再看看你!一天到晚就知道捣鼓你那破电脑!今天在饭桌上,你让妈的脸,往哪儿搁啊?”
    顾建国则一个人坐在沙发上抽闷烟,紧锁的眉头说明了一切。
    顾舟知道,默默收拾完最后一只碗,走回房间,片刻后,拿著一个牛皮纸信封走了出来。
    他走到正在洗碗的母亲身后,將信封轻轻放在灶台上。
    “妈。”
    “干嘛?”赵淑兰没好气地回头。
    “这个,给您。本月的项目分红。”
    “这是啥?”赵淑兰擦了擦手,疑惑地拿起信封。
    信封没封口,她將里面的东西抽了出来。
    下一秒,她的手就僵在了半空中。
    信封里,是十张崭新的,印著毛爷爷头像的一百元人民幣!
    “这……这是……”赵淑兰的眼睛瞬间瞪圆了,声音都发颤了。
    “这是我这个月,帮人做电脑项目赚的。”顾舟平静地,撒了个早已准备好的谎,“您和我爸也別总那么省了,拿著这钱,去买点好吃的,买两件新衣服。”
    “一……一千块?!”
    赵淑兰捏著那厚厚的一沓钱,感觉自己的心臟都快跳出来了。一千块!是她辛辛苦苦干三个月才能攒下的工资!
    她拿著钱,快步走到客厅,將钱拍在顾建国面前。
    “老顾!你……你快看!”
    顾建国也愣住了,“这……哪儿来的?”
    “舟舟……说是他赚的……”
    顾建国抬起头,用一种前所未有的复杂眼神看著自己的儿子。那眼神里,有震惊,有怀疑,但更多的,是一种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动容。
    他想起儿子这个暑假以来的种种反常,想起他在饭桌上面对亲戚“审判”时的不卑不亢。
    所有的担忧和不满,在这一千块钱面前,瞬间烟消云散。
    他的儿子,真的长大了。真的,能靠自己的“本事”赚钱了!
    顾建国没有再追问钱的来路,只是將那沓钱重新塞回赵淑兰手里,沉声说道:
    “收……收起来吧。给孩子,存著,当学费。”
    赵淑兰看著丈夫那微微颤抖的肩膀,又看了看儿子平静的脸,眼圈瞬间就红了。
    那一刻,她感觉口袋里装的,不是一千块钱。而是整个家庭,沉甸甸的,未来的希望。
    第二天清晨。
    顾舟是被一阵浓郁的香味给香醒的。
    他走出房间,看到母亲赵淑兰正繫著围裙在厨房里忙碌。
    看到他出来,赵淑兰露出了一个久违的灿烂笑容。
    “醒了?快去洗漱,早饭马上就好。”
    顾舟坐到饭桌前时,愣住了。
    桌上摆著一碗热气腾腾的蛋炒饭,米饭粒粒分明,被金黄的鸡蛋包裹著,上面还撒著翠绿的葱花。最夸张的是,饭里竟然夹杂著好几根被切成丁的火腿肠!
    这在平时,是绝对不可能出现的“顶配”待遇。
    “妈,今天……啥日子啊?”
    “啥日子?”赵淑兰白了他一眼,將一碗紫菜汤放在他面前,“看你这阵子累瘦了,给你补补!快吃!吃完了,好有力气,去干你的『大事』!”
    她嘴上虽然带著调侃,但语气里,却充满了前所未有的温柔和……认可。
    顾舟拿起勺子,舀了一大口饭送进嘴里。真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