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大牛

    飢饿是一把钝刀。
    不会立刻要命,却日夜不停地剐著人的五臟六腑,直到把魂儿都剐空了。
    陈大牛吃著树糠粥,像是咽下混了木渣的泥浆,满口苦涩,可终於是驱散一点胃里的强烈飢饿感了。
    “咚咚咚!”
    下一刻,他却是听到了屋外的敲门声。
    “谁啊?”
    陈大牛一愣,他低头看了一眼快要凉了的树糠粥,这才起身开门去了,却是意外见到了一道熟悉的身影。
    “阿煜哥?!”
    陈大牛不由怔住,见到来人正是近日来被议论最多的儿时玩伴,如今已然是武人的齐煜。
    別看他长得壮,却是还没齐煜年纪大,小时候都是跟在齐家哥俩屁股后头玩的。
    “大牛,梅婶也在家呢。”
    齐煜笑呵呵地走了进来,一眼就瞧见了桌上的树糠粥,还有身子浮肿、脸上稍微有些窘迫的薛梅婶子。
    他自然不会去折人家的脸面与自尊,没提其他,只是將手里的半碗獾肉和些许獾油,塞到了陈大牛的手里。
    隨即,他斟酌了一下,道:
    “这是给你家仗义执言的一点谢礼,大牛你收著吧。”
    肉是用獾油炒好的。
    香气扑鼻,诱人的味道四溢而出,在这灾年里,堪称是能引全村人垂涎的珍饈美味了!
    “咕嚕!”
    陈大牛本能地使劲咽了下唾沫。
    哪怕他儘量克制不去闻,但那肉香味儿还像是长了腿一样,不停歇往他鼻子里钻去!
    “阿煜哥,你这……”
    陈大牛抬头望著齐煜,眼神里满是惊异之色,在他的认知里,这么珍贵的肉食,怎么会有人愿意送给別人呢?
    “梅婶,东西我放这了。”
    齐煜知道陈家是薛梅婶子做主,便是將东西都放在了后者身前的饭桌上,嘱咐道:
    “大牛身上要是有烧伤的话,早晚拿獾油各擦一点,几天就好了。”
    闻言。
    薛梅不敢置信地看了一眼。
    她便瞧见桌上放著的,不止是香喷喷的炒獾肉,还有些许治疗烫烧伤的獾油,都是十分罕见的好东西!
    但儘管薛梅喉头也是忍不住滚动了一下,她还是强压下內心的渴望,坚决而缓慢地摇了摇头道:
    “小煜啊,婶子知道你是个恩怨分开算的,但这些东西太贵重,我儿一句话,不值得这种好东西……”
    “对,阿煜哥,你还是收回去吧!”
    陈大牛回头望了一眼他娘,眼神里也是没有半分贪婪,他赞同地点了点头,搓著手回应道。
    “梅婶,大牛也上山了吧,你忍心让他就这么带伤挺著?”
    齐煜虽然没有四下乱看,但也能瞧见饭桌边的一些染血布条,以及大牛背后一点若有似无的衣物烧焦味,想来其多少也是受到了些烧伤的。
    “这……”
    而梅婶的纠结表情,也確认了齐煜的猜想,他没有再给对方开口拒绝的机会,略一思忖后,便是直接道:
    “正好,我下午有件累活儿,梅婶要是实在觉得不合適,就让大牛吃饱饭来帮我一下吧。”
    齐煜想起今日的鱼群卦象,正好需要个帮手,不如就让陈大牛跟自己去,到时候分他两条鱼,也能让他家生活过的好些。
    至少,短时间內不用再吃难啃的树皮充飢了。
    “行,阿煜哥,我別的没有,就是有把子力气,多累的活儿也能干!”
    陈大牛是个憨厚的,一听到有活干,当即就是瞪大眼睛兴奋地相信了,他不怕苦不怕累,就是怕没活干让娘挨饿!
    “可是……”
    梅婶还是有些迟疑,她可不觉得齐家有什么活儿,能当得起送来的这獾肉和獾油的。
    多半是齐煜说出来安慰她娘俩的。
    “那就这么说定了!”
    齐煜摆了摆手,便是径直出门离开了。
    这东西都是他这个武人给的,没人敢不长眼来大牛家敲诈。
    至於青牛山的土匪就更看不上眼了,不说是些许獾肉,就算是自家的整只獾子,也引不来他们单独下山一趟的。
    “娘,我有活干了!”
    陈大牛一脸喜悦,他心中暗自打定主意,今日一定要好好给阿煜哥干活!
    “哎……”
    比起自家憨厚的儿子,薛梅倒是看得清楚,这是人家齐煜照顾他们家,说是滴水之恩涌泉报也好,说是重情义念旧情也罢,都是自己娘俩受人关照了。
    薛梅神情认真地嘱咐起来:“你阿煜哥是个记人好的,你下午去了,千万要好好干,要对得起人家的这些好东西!”
    “嗯,娘你放心!”
    陈大牛乐呵呵的,感觉自己昨日的想法,得到了阿煜哥的认可,心里不由美滋滋的。
    “今日得给你阿煜哥干活,后背还受了些伤,你就吃一块肉补补,剩下的娘给你留著,每日煮一块做肉粥喝!”
    薛梅夹起来一块獾肉,放在儿子碗里,笑盈盈道。
    “娘,你也吃……”
    说起肉来,陈大牛看了一眼碗里,又是忍不住吞咽了下口水,对他娘说道。
    却见薛梅起身,將香喷喷的肉收起来,哪怕肉香味让她也有点忍不住咽口水,但她依旧没有丝毫吃的意思,隨后还拿起了獾油的碗,走到了儿子的身后道:
    “来,你边吃,娘边给你擦擦伤口。”
    “娘,獾油闻著好香啊,咱留著做饭吃吧!”
    陈大牛头摇的跟拨浪鼓一样,他觉得这点疼自己能忍住,不如让娘最近多尝尝荤腥味儿。
    “別胡闹,听娘的,好好擦擦伤处,不然娘心疼……”
    薛梅语气柔软,轻轻伸手掀起了儿子的衣服,仔仔细细地用指头沾著獾油,小心擦拭了起来。
    “……”
    陈大牛还想说些什么,却是眼睛一涩。
    他默默闭上嘴巴,不再言语,低头把微凉的树糠粥吃完,任由娘在他背上擦拭著。
    当陈大牛吃到那块肉的时候,经年未尝过的荤肉香味,在他嘴里香腻炸开,好似这就是世上最好的美味了。
    “吃肉的日子好吧?”
    薛梅笑了笑道。
    “嗯,香!”
    陈大牛点头道。
    但忽然,他憨憨地笑起来:“但比不上有娘好!”
    “傻娃子……”
    薛梅忍不住笑出声。
    只是,她眼角却分明多了一抹晶莹,像是这些日子吃的苦,都隨著儿子的这一句话从她眼睛里流出去了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