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四章:祸水东引(一)

    莽苍山深处,暮秋的寒意已有了刺骨的意味。
    七星坳入口,实则是两片高耸入云的青黑色绝壁间,一道仅容三四人並肩而过的天然裂隙。绝壁不知是何年何月的山体崩裂所成,岩面如斧劈刀削,寸草不生,只在极高处有些许枯藤垂掛,在悽厉的山风中瑟瑟抖动。裂隙上方,两侧崖顶犬牙交错,遮天蔽日,只在正午时分,方有一线惨澹的天光能直落谷底。那光也是冷的,落在谷口湿滑的、布满暗绿苔蘚的碎石上,非但不能添暖,反衬得周遭阴影愈发浓重如墨。
    此刻,谷口左右两侧高坡之上,已然扎起两座营寨。
    营寨扎得潦草却实用,以削尖的木桩围成简易柵栏,內里搭了十数顶灰扑扑的牛皮帐篷。帐篷顶上压著石块,以防夜半山风掀翻。营中篝火已燃起,橘红色的火焰在渐浓的暮色里跳跃著,映照著往来人影幢幢。那些人影,大多穿著与镇妖司制式皮甲款式相近、却明显质地更佳、保养更精的护甲,腰间兵刃形制各异,有狭长的弯刀,有厚重的朴刀,还有几人背后负著几乎等人高的巨弓。他们三五成群,或倚著木桩擦拭兵器,或围坐火旁低声说笑,目光偶尔扫向谷口下方那道幽深的裂隙时,脸上便会不自觉地浮起一种混杂著轻蔑、残忍与隱隱兴奋的神情——那是猎手看见猎物踏入陷阱时的眼神。
    刘雄负手立在左侧高坡营寨边缘,一身墨绿官袍在山风中微微拂动。他並未戴冠,只以一根乌木簪束髮,面容在暮色中显得比平日更加白皙,甚至透出几分玉石般的冷光。他嘴角噙著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目光平静地望著谷外蜿蜒而来的山道,如同一位耐心等候宾客的主人。
    山道上,十数道人影正缓慢而坚定地靠近。
    林砚走在最前,一身靛青色的镇妖司制式皮甲,外罩半旧披风。他身后跟著十名同样装束的队员,个个腰背挺直如松,步伐整齐划一,踏在碎石路上发出沉甸甸的闷响。陆翎、周福、王大山、赵四皆在其中,他们脸上没有多余表情,只紧紧抿著唇,手按在隨时可以拔出的刀柄上,目光锐利如鹰。
    队伍中间,一个身量略显单薄、面容清秀的年轻队员,低垂著头,紧紧跟在周福身后。他身上的皮甲似乎略大了些,领口束得严实,只露出一截白皙的脖颈。这便是扮作普通士卒的苏清瑶。她脸上涂了些许灰土,遮掩了过於细腻的肌肤,又將眉毛描粗了几分,乍看之下,確像个沉默寡言的新兵。只有那双偶尔抬起、掠过两侧高坡营寨的眸子,清澈沉静,內里蕴著旁人难以察觉的审慎与计算。
    一行人来到谷口下方,停住脚步。
    林砚抬头,目光穿过数十丈的距离与呼啸的山风,与高坡上的刘雄对上。他抱拳,声音不高,却清晰地送了上去:“卑职林砚,率队前来匯合。不知刘都头有何部署?”
    刘雄脸上的笑容加深了些,他向前踱了两步,走到坡边,居高临下地望著下方这支小小的队伍。他的目光在林砚脸上停留片刻,又在其余队员身上缓缓扫过,方才温声道:“林巡察使来得正是时候。军情紧急,耽搁不得。本官已探查清楚,妖兽异动之源,正在这坳內深处。为防妖兽趁隙衝出,危害四方,本官率部在此扼守要衝。探查坳內、查明异动根源之重任,便需林巡察使一力承担了。”
    他顿了顿,语气愈发恳切,仿佛真心为林砚考虑:“林老弟勇毅过人,黑风涧一役已显威名。此番探查,虽是险途,却也是建功立业之机。本官在此为老弟压阵,若有不测,定当全力接应。事不宜迟,还请老弟速速带队入坳,早去早回。”
    这话说得冠冕堂皇,情真意切,任谁听了,都觉是上官对得力下属的倚重与信任。然而那“全力接应”四字,在呼啸的山风与两侧高坡上那些隱含讥誚的目光映衬下,却透出一股子冰冷的讽刺。
    林砚面色如常,只微微頷首:“卑职领命。”说罢,不再多言,转身朝身后队员打了个简洁的手势。
    十名队员立刻变换队形,三人持盾在前,四人持弩居中,三人持刀殿后。队形紧凑,动作利落,显是平日操练有素。林砚当先一步,迈入那道幽深如兽口的裂隙。
    山风骤然加剧,自裂隙深处倒灌而出,带著一股湿腐的霉味与若有若无的腥气,吹得人衣袂猎猎作响。光线迅速暗淡下去,两侧绝壁投下的阴影如两只合拢的巨掌,將这支小小的队伍缓缓吞没。
    高坡上,刘雄目送著林砚等人的身影彻底消失在裂隙深处,脸上那温煦的笑意,如同潮水般缓缓褪去。他转过身,对身侧一名穿著暗红劲装、脸上有一道狰狞刀疤的魁梧汉子低声道:“刀疤,带上四个机灵的,跟上去。记住,等他们深入妖兽活动范围,离谷口够远,再动手。”
    被称作“刀疤”的汉子咧开嘴,露出一口黄牙,眼中凶光闪烁:“都头放心,保管让他们连骨头渣子都剩不下。”他朝身后招了招手,立刻有四名同样神色狠戾的汉子出列,每人从怀中取出一个用油纸仔细包裹、约莫拳头大小的小包,小心翼翼塞进贴胸的口袋。
    “沸血散已备妥。”刀疤压低声音,眼中闪烁著残忍的快意,“只要撒出去,那群畜生闻著味儿,非得疯了不可。到时候……嘿嘿。”
    刘雄摆了摆手,语气淡漠:“去吧,手脚乾净些,別留下痕跡。”
    刀疤五人躬身领命,如同五条融入阴影的毒蛇,悄无声息地滑下高坡,迅速没入那道幽深的裂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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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刘雄重新转过身,望著谷口,负手而立。暮色愈发深沉,天边最后一抹残霞如血,映得他半边脸庞明暗不定。
    ……
    裂隙之內,地形比想像中更为复杂。
    初时尚是狭窄一线天,前行不过百丈,便豁然开朗,呈现出一个葫芦状的巨大山谷。谷中光线昏暗,头顶被浓重的、终年不散的灰白色瘴气笼罩,只透下些朦朧朧朧的微光。地上乱石嶙峋,石缝间生著顏色诡异、形態扭曲的灌木与藤蔓,叶片多呈暗红或紫黑色,在微光下泛著油亮的光泽。空气中瀰漫著一股甜腻中带著腐臭的奇异气味,吸入口鼻,令人喉头髮痒,胸中烦恶。
    林砚停下脚步,抬手示意队伍止步。他闭上眼,胸腹间那枚古朴的噬灵印记传来温热的悸动。灰黑色的真元悄然流转,將灵觉催发到极致,如同无形的蛛网,向著四周瀰漫开去。
    数息之后,他睁开眼,目光投向山谷深处某个方向。在那里,他清晰地感知到一股炽烈、狂暴、却又带著某种狡黠灵动的气息,如同暗夜中燃烧的一簇金色火焰,即便隔著遥远的距离与重重瘴气,依然清晰可辨。那气息之强,远超通玄境应有的范畴,竟隱隱带著凝丹境的威压!
    金焰妖狐……果然不是通玄后期那么简单。
    他又仔细感知了周围,並未发现另一股能与这金色火焰气息相匹敌的强大存在。银背猿王,应当不在此处。妖兽之间领地意识极强,两大凝丹境妖兽,断无可能和平共处一谷。
    “大人?”陆翎靠上前,低声询问。他也察觉到了气氛的诡异,手已按在了刀柄上。
    林砚没有立刻回答,只是微微侧耳,仿佛在倾听风声。片刻后,他低声道:“陆翎,赵四。”
    “在!”两人齐声应道。
    “你们二人,原路返回,隱於入口百丈外那处乱石堆后。”林砚声音压得极低,只有身边几人能听见,“若有一炷香后,有人尾隨而入……擒下,要活口。”
    陆翎与赵四对视一眼,眼中闪过明悟,没有丝毫犹豫,躬身领命,转身便如狸猫般悄无声息地没入来时的阴影中。
    林砚这才转向其余队员,目光扫过眾人,沉声道:“原地休整,保持警戒。周福,你带两人,去前方三十丈处设下简易绊索和响铃。”
    “是!”周福领命,立刻点了一名持盾队员和一名持弩队员,猫腰向前摸去。
    王大山则自发地带著另一名队员,持盾立於林砚侧前方,警惕地注视著四周昏暗的灌木丛与嶙峋怪石。
    苏清瑶安静地靠在一块略平整的青石旁,从怀中取出一块粗麵饼子,慢慢掰著吃。她动作自然,低垂的眼瞼下,目光却飞速地掠过周遭环境,將每一处可能藏匿危险的地形、每一株形態奇异的植物都记在心里。她的手看似隨意地搭在腰间,指尖离那柄特製的、刻有简易符纹的短匕只有寸许距离。
    时间在寂静中缓慢流淌。谷中瘴气似乎更浓了些,光线愈发昏暗。远处隱约传来几声不知名虫豸的嘶鸣,尖细而断续,更添几分诡譎。
    约莫过了半炷香功夫,来路方向,忽然传来几声极轻微的、几乎被风声掩盖的闷响,以及短促的、被强行压抑住的惊呼。
    林砚眸光一闪,抬手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又过了片刻,两道身影从阴影中疾掠而回,正是陆翎和赵四。两人手中各提著两个被反剪双手、嘴里塞了破布、面色惨白的汉子。赵四腋下还夹著一个,一共五人,正是刀疤那一伙。五人皆被缴了械,捆得结实,脸上写满了惊骇与难以置信。
    陆翎將手中两人扔在地上,对林砚低声道:“大人,果然有尾巴。这五人鬼鬼祟祟跟在后面,间隔约五十丈。我们依仗地形,趁其不备,一举拿下。从他们身上搜出这个。”说著,他从怀中掏出几个油纸包,递到林砚面前。
    林砚接过,打开一包,里面是一种色泽暗红、近乎发黑、质地细腻如尘的粉末。他凑近鼻端,极其轻微地嗅了嗅——一股极其淡的、混合著血腥、辛辣与某种催发欲望的奇异气味钻入鼻腔,胸口的噬灵印记立刻传来清晰的排斥与警告之意。
    林砚看向地上那五个面如土色的汉子,目光落在刀疤脸上,“谁派你们来的?这东西,打算怎么用?”
    刀疤梗著脖子,还想强撑,旁边一个年轻些的汉子却已嚇得浑身发抖,鼻涕眼泪糊了一脸,呜呜地挣扎著,眼神里满是哀求。
    林砚对赵四示意。赵四上前,一把扯出那年轻汉子口中的破布。
    “我说!我都说!”那汉子立刻嘶声叫起来,声音因恐惧而扭曲,“是刘都头!刘都头让我们跟著你们,等你们走到妖兽多的地方,就把……把这『沸血散』撒出去!说这药能激得妖兽发狂,把你们……把你们都撕碎!”
    “刘雄现在何处?”林砚声音平静,听不出喜怒。
    “在、在谷口!带著剩下的人,守在两边高坡上!说等里面乱起来,就把谷口封死,一只苍蝇也不让飞出去!”另一名汉子也崩溃了,抢著说道。
    刀疤怒目圆睁,想要呵斥,却被陆翎一脚踹在肋下,疼得蜷缩起来,发不出声。
    林砚不再看他们,目光重新投向山谷深处那金色火焰气息所在的方向,又看了看手中这几包“沸血散”,心中念头电转,很快想出对策。
    祸水东引,各个击破……此计虽险,却是眼下唯一破局之法。
    他转过身,对陆翎道:“取一包『沸血散』,撒在他们五人身上。尤其是头髮、衣领、袖口这些容易散发气味的地方。”
    陆翎虽不明所以,但毫不迟疑,立刻照办。暗红色的粉末被小心地洒在五个俘虏身上,空气中那股奇异的甜腥气味顿时浓郁了几分。
    “然后,”林砚看著那五个面无人色的傢伙,声音冷得像冰,“解开他们的绳子,告诉他们,可以跑了。能跑多快跑多快,能跑多远跑多远。”
    五人如蒙大赦,连滚爬爬地起身,也顾不得身上还沾著要命的药粉,没命似的朝著谷口方向踉蹌逃去,很快消失在昏暗的乱石与灌木之后。
    “大人,这是……”周福忍不住低声问道。
    “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林砚简短解释,隨即召集所有队员围拢过来,包括苏清瑶。他的目光扫过每一张年轻而坚毅的脸庞,声音沉稳而清晰:
    “刘雄欲借妖兽之手除我,我便將这『沸血』之祸,引回给他。”
    他指向谷口方向:“方才那五人身上已沾了药粉,逃回途中,气味散开,必会吸引沿途妖兽。但他们逃回刘雄营地,还需要时间。我要你们,抢在他们前面,以最快速度,潜回谷口附近。”
    他又指向山谷深处:“而我,会去会会那头金焰妖狐,用剩下的『沸血散』,给它加点料。然后將它,还有被药粉吸引的兽群,引向刘雄的营地。”
    最后,他的目光落在队员们手中的盾牌上:“你们的任务,是在兽群衝击刘雄营地、营地大乱之际,以突袭之势,插到刘雄一行人身后——也就是我们进来的那道裂隙出口处。用你们的盾牌,快速布下『戊土阵』,反向堵死他们的退路!记住,你们的职责不是与刘雄硬拼,而是像一道闸门,牢牢封住谷口,一只苍蝇也不许放出去!我会將兽群引向营地,届时,前有疯狂妖兽,后路被你们断绝,刘雄一行人,便是瓮中之鱉。”
    他顿了顿,看向苏清瑶:“『苏姑娘』,你隨队行动,负责观察阵法运行,若有滯涩,及时指出。你的安危,由周福、王大山负责。”
    苏清瑶抬起眼,清澈的眸子与林砚对视,用力点了点头,低声道:“必不辱命。”
    陆翎、周福、王大山、赵四等人亦是神情肃然,齐声低喝:“保证完成任务!”
    “好。”林砚不再多言,將剩下的几包“沸血散”仔细收入怀中贴身藏好,只留一包握在手中。他最后看了一眼队员们,目光深沉:“此计成,则刘雄伏诛,我等生还。若有不测……诸位兄弟,黄泉路上,林某相伴。”
    “愿隨大人,生死与共!”十人低声应和,声音虽轻,却如金石交鸣,在这昏暗诡譎的山谷中,激盪起一股虽千万人吾往矣的决绝之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