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九章:青柳巷深(二)

    门內別有洞天。迎面是一方颇为敞亮的青砖天井,约莫三丈见方,地面平整乾净,不见一丝杂草。东南角栽著一株老石榴树,枝叶虽已稀疏,却仍掛著几个红得发褐的果实,沉甸甸地压弯了枝头。树下摆著几口半人高的陶缸,养著些寻常的水生花草,叶片肥厚,绿意犹存。西北角一口青石凿成的四方水井,井沿磨得光滑,轆轤上的麻绳还带著湿气,显是日常使用。
    天井往里,是坐北朝南的一排正房,高敞轩阔,明三暗五的格局,青瓦飞檐,廊柱漆色半旧却擦拭得乾净。正房两侧各有月亮门通向更深处,隱约可见后院的翠竹梢头。东西两厢亦是整齐的厢房,各有三间,门窗紧闭,此刻却因动静而纷纷开启。
    陆翎正拿著块软布擦拭他的猎弓,闻声抬头;王大山光著膀子,似乎在院子里练功刚歇下,正用布巾擦汗;赵四则端著一个簸箕,像是在分拣什么东西。李铁伤未全好,坐在正房廊下的竹椅上晒太阳。还有几个正从窗內往外张望。
    几人的目光,齐刷刷地投向天井中突然出现的两人——林砚,以及他身后那个虽然改了装束、却依然掩不住熟悉气息的“年轻书生”。
    空气仿佛凝固了一瞬。
    隨即,王大山手里的布巾“啪”地掉在地上。他瞪大了眼睛,嘴巴咧开,似乎想喊什么,却又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喉咙,只发出“嗬”的一声短促气音。陆翎擦拭弓弦的动作僵住,那双总是锐利如鹰隼的眼睛,此刻却微微睁大,直直地盯在苏清瑶脸上,握著弓身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赵四手里的簸箕一歪,里面的东西撒出几样也浑然不觉。就连廊下的李铁,也猛地从竹椅上挺直了腰背,牵扯到伤处,疼得咧了咧嘴,目光却死死锁定了那个身影。
    苏清瑶看著这一张张熟悉的面孔,看著他们脸上那毫不掩饰的震惊、惊喜、还有那份仿佛失而復得般的激动,心中那最后一丝忐忑也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汹涌澎湃的暖流,瞬间衝垮了她连日来强行筑起的心防。眼眶骤然发热,视线迅速模糊起来。
    她向前一步,摘下了头上的儒巾,任由那一头乌黑的长髮如瀑般披散下来,虽然很快又被她手忙脚乱地挽起,但那惊鸿一瞥的女装痕跡,已足以让所有人確认她的身份。
    “陆大哥,王大哥,周大哥,赵四哥,李铁大哥……”她一个一个地叫过去,声音哽咽,却带著明亮无比的笑意与泪光,“是……是我。我……我回来了。”
    “苏……苏姑娘?!”王大山第一个吼了出来,声音震得院子里的树叶都似乎颤了颤。他一个箭步衝上前,却又在离苏清瑶几步远的地方猛地剎住,手足无措,像是怕自己的莽撞惊扰了她,只能搓著手,咧著嘴,嘿嘿地傻笑,眼圈却不受控制地红了,“真……真是您!俺还以为……还以为再也见不著您了!周大人把您接进府里,俺们这心里……空落落的,难受得紧!”
    陆翎也放下了弓,快步走来,虽然不像王大山那般外露,但眼中也闪烁著激动的水光,他朝苏清瑶郑重地抱了抱拳,声音有些沙哑:“苏姑娘,平安就好。这些日子……大家都很记掛你。”
    周福和赵四也围了上来,脸上都是抑制不住的喜悦。赵四嘴快,连珠炮似的说道:“苏姑娘,您可算来了!大伙儿天天念叨,说不知道您在周大人府里过得好不好,吃不吃得惯,有没有人欺负……呸呸呸,周大人当然是好人!就是……就是见不著您,心里没著没落的。林大哥也不常提,可把俺们急坏了!”
    李铁站到近前看著她,这个憨厚的汉子,眼中竟也泛起了泪花,他用力点点头,想说些什么,却只是哽咽著道:“回来好……回来就好……苏姑娘,您……您瘦了。”
    这一句“瘦了”,平平常常,却像是一把钥匙,瞬间打开了苏清瑶心中所有压抑的情感闸门。她看著这一张张真诚的、满含关切与喜悦的脸庞,看著他们眼中那份毫不作偽的、如同家人般的牵掛,多日来强忍的悲慟、孤独、还有那份深藏於心的、对“家”的渴望,如同决堤的洪水,轰然涌出。
    泪水,终於再也抑制不住,夺眶而出,顺著她偽装后略显黯淡的脸颊滚落,冲开些许脂膏,露出底下莹白的肌肤。她没有去擦,只是用力地点头,又哭又笑:“我……我很好。谢谢……谢谢你们还记掛著我。我……我也很想大家。”
    林砚站在一旁,静静地看著这一幕。看著苏清瑶终於卸下所有心防,在这些可以託付生死的同伴面前,展露出最真实的情感。看著陆翎、王大山他们那毫不掩饰的激动与欢喜。他知道,自己带她来这里,是对的。这里或许没有深宅大院、锦衣玉食,却有最真挚的情谊,最温暖的接纳,能给她伤痕累累的心,最切实的慰藉与力量。
    他也知道,从今日起,这个看似平静的青柳巷小院,將不仅是黑石卫在青州府的据点,更將成为他们对抗刘雄一党、追查血案真相、乃至探索那惊天隱秘的重要基石。而苏清瑶的加入,必將为这支队伍,注入新的、不可或缺的活力与智慧。
    ***
    同一时刻,镇守府內,气氛却与青柳巷的暖意截然相反。
    书房里门窗紧闭,厚重的锦帘低垂,將秋日明亮的阳光彻底隔绝在外。屋內只点著几盏昏黄的羊角灯,光线黯淡,空气里瀰漫著一股浓烈到有些呛人的檀香气味,却怎么也压不住那股无形的、沉甸甸的压抑与焦躁。
    刘文焕坐在他那张宽大的紫檀木太师椅里,身上那件酱色团花湖绸直裰皱巴巴的,仿佛一夜未换。他面色晦暗,眼袋浮肿,手里那对温润的羊脂玉球也不再转动,只是被他死死攥在手心,指节都因用力而微微发白。他面前的书案上,摊开著一份刚刚送来的、关於赵坤家人报官寻人的简单呈报,还有几份来自城防、税关等处的、语焉不详却透著不祥气息的密报。
    刘雄坐在下首,依旧是一身墨绿官袍,只是袍角不再挺括,鬢髮也略显凌乱。他脸上惯有的温煦笑容早已消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阴鷙的沉静,只是那微微跳动的眼角和紧抿的唇线,泄露了他內心的惊涛骇浪。
    “赵坤……从昨日午后离开分舵,说是去『醉仙楼』赴宴,就再没回来。”刘雄的声音低沉沙哑,像是在沙漠里跋涉了许久,滴水未进,“他家里那个蠢妇,今日午后才觉出不对,跑到府衙哭闹报案,说是她家老爷失踪了。府衙那边含糊应付了过去,但消息……怕是已经漏了。”
    刘文焕从鼻子里重重哼出一声,带著浓重的鼻音:“失踪?好端端一个镇妖司都头,在青州府地界上,能『失踪』到哪里去?不是周衍,就是林砚那小杂种搞的鬼!或者……他两一起搞的鬼!”
    “姐夫明鑑。”刘雄眼中寒光闪烁,“赵坤知道的太多。黑石镇、黑风涧的事,还有……这些年往来的明细。他若落在周衍手里……”后面的话,他没有说下去,但刘文焕自然明白。赵坤就是一颗连著他们所有人的炸弹,一旦引爆,后果不堪设想。
    “必须儘快剷除林砚!”刘文焕猛地將手中的玉球按在书案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震得茶盏都跳了跳,“这小子就是个祸根!从黑石镇开始,就处处坏我们好事!如今到了青州府,更是变本加厉!有他在周衍身边出谋划策,衝锋陷阵,周衍那老狐狸如虎添翼!先断其臂膀,再慢慢收拾周衍不迟!”
    刘雄缓缓点头,这正是他所想。林砚的威胁,已远远超出了一个寻常巡察使的范畴。此子不仅修为进境诡异,战力强悍,更兼心思縝密,手段果决狠辣,且对周衍忠心耿耿,屡次破局,已成心腹大患。
    “姐夫,”刘雄身体微微前倾,压低声音,昏黄的灯光在他脸上投下深深的阴影,让他此刻的神情显得格外阴鷙,“赵坤前些日子倒是提过一个主意,如今看来,正可拿来一用。”
    刘文焕抬起眼皮:“赵坤?他能有什么好主意?”
    “是关於莽苍山中的一处绝地——七星坳。”刘雄的声音带著几分审视与算计,“赵坤当时说,可藉口七星坳妖兽异动,派林砚前去探查,借妖兽之口除掉他。此计虽粗陋,却直指要害。如今赵坤虽失踪,但这计策本身……却大可借来一用,只需稍加完善,便是天衣无缝。”
    他顿了顿,观察著刘文焕的神色,继续道:“据《青州府誌异》及一些山民猎户口耳相传,七星坳地势险绝,终年毒瘴瀰漫,更有数头至少通玄中期、乃至后期的凶悍妖兽盘踞其中,等閒修士不敢靠近。然此坳內有一奇处——每逢一甲子,月圆之夜,坳內深处一天然洞窟中,有『灵乳』自钟乳石尖端泌出。此『灵乳』乃天地灵物,蕴含精纯灵气,服之对修士大有裨益。”
    “如今,距离上一个甲子年之期,恰好过去六十年。三十日后,便是下一个甲子年的月圆之夜。”刘雄眼中闪过一丝精光,“我早已派人暗中留意,近日七星坳外围,已能察觉到不同寻常的妖兽躁动气息,似有强大妖兽被那即將出世的『灵乳』吸引,正从莽苍山深处向坳內聚集。甚至……已有零散妖兽窜出坳口,袭扰附近山村,伤了几个採药的农夫。”
    刘文焕的眉头渐渐鬆开,眼中露出深思之色:“你是说……”
    “我们可以將此『异动』稍加渲染,报於分舵。”刘雄的声音愈发沉稳,透著掌控全局的自信,“就说七星坳近期妖兽异常聚集,已有下山为害地方之跡象,恐酿成大患。林砚身为巡察使,探查地方妖异、清剿危害,正是其分內职责。届时,我便可以『支援』、『协同剿妖』为名,亲自带上本部一批精锐人马,与林砚『一同』前往七星坳。”
    “到了七星坳,”刘雄的声音压得更低,几乎成了气音,却字字清晰,透著冰冷的杀意,“我便让他林砚,率其小队为『前锋』,『率先』进入坳內探查。那七星坳地形复杂,入口险要。只要他进去了……我便立刻下令,让我的人马,以『防备妖兽大规模衝出』、『封锁险地』为由,將坳口彻底封死!甚至,可以『不慎』引发一些山石崩塌……”
    他抬起手,做了一个合拢的手势,仿佛已將林砚和他的小队捏在了掌心:“届时,前有坳內聚集的凶悍妖兽与天然险地,后路又被彻底断绝。他林砚便是三头六臂,通天本事,也休想活著走出来!只会落得个『探查险地,不幸遭遇妖兽与山崩,全员殉职』的下场。任谁查,也只能是一桩『意外』。”
    刘文焕听罢,沉吟不语,手指无意识地敲击著光滑的桌面。书房內一时寂静,只有羊角灯芯燃烧时发出的、极其细微的“噼啪”声,和两人压抑的呼吸声。
    良久,刘文焕缓缓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决断与狠辣。他盯著刘雄,沉声道:“此计……可行。但务必做得乾净利落,不能留下任何把柄。林砚此人,邪性得很,多次绝境逢生,万万不可大意。你带去的人,必须绝对可靠,事后……该处理的,也要处理乾净。七星坳那边,妖兽的动向,也要確保如你所言。”
    刘雄见姐夫首肯,心中一定,脸上重新浮现出那丝惯有的、却冰冷无比的笑容:“姐夫放心。妖兽异动之事,我早已安排妥当,绝无问题。带去的人,都是我多年栽培的死士,口风极严。至於林砚……此次七星坳,便是他的葬身之地!只要除了他,周衍便如断一臂,到时再慢慢炮製不迟。”
    刘文焕重重地点了点头,仿佛下定了最后的决心。他挥了挥手,像是要挥去心头最后一丝不安:“既如此,你便去准备吧。三十日后……我要听到林砚的死讯。”
    “是!”刘雄躬身领命,眼中寒芒大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