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章 安娜

    维尔纳鬆开了伊娃的手,转过身来。
    借著远处街灯投来的微弱光线,伊娃看清了他的脸。
    他的额头上有一层细密的汗珠,呼吸比平时稍微急促了些,但眼神依然冷静而锐利。
    伊娃迎上他的目光,喘息未定的胸口起伏著,手指还在微微颤抖:“你……你为什么……不让我跑?铁丝网就在那里,如果你带我走近一点,帮我分散士兵的注意,我也许可以……”
    “可以什么?衝过铁丝网?”维尔纳打断她,声音很冷,“你看到那两个士兵了吗?他们端著枪,距离铁丝网不到十米。你以为你抱著孩子能跑多快?五米?十米?子弹的速度是每秒八百米。”
    伊娃的声音卡在喉咙里。
    “而且你忘了吗?刚才那个年轻人,就在你眼前,他衝过铁丝网的时候身上都是血。”维尔纳继续说,“他是一个人,没有孩子,跑得比你快十倍,结果呢?差点死在那里。你觉得你能比他幸运?”
    楼梯间很暗,只有一点月光从窗户透进来。
    维尔纳的脸半明半暗,看不清表情,但她能感觉到,他在盯著自己。
    “你为什么要来?”伊娃的声音沙哑,“你怎么知道我会在那里?”
    维尔纳没有立即回答。
    他从口袋里掏出手帕,轻轻擦去她脸上的泪痕。这个动作温柔得让伊娃心里一颤。
    “我知道弗里德里希大街那边今晚会有大规模行动。”维尔纳收起手帕,“我猜你会选择人少的地方。布尔瑙尔大街路段太明显,所以你只能选择因瓦利登大街。那里铁丝网还没完全拉好,但巡逻很严。”
    伊娃呆呆地看著他。他竟然把她的行动路线都算准了。
    “那个证件……”
    “假的。”维尔纳坦然承认,“但做得够好,能骗过那些年轻士兵。”
    伊娃突然感到一阵后怕。
    如果那个马库斯再坚持一下,如果他真的去请示上级,如果……
    “別想那么多了。”维尔纳似乎看穿了她的想法,“重要的是,你现在安全了。”
    “安全?”伊娃苦笑,“我过不去了。墙建起来了,我被困在这里了。”
    她的声音越来越哽咽:“如果能到西边,汉斯能在那里上学,有更好的生活……”
    泪水再次涌了出来。这一次,她再也控制不住,抱著儿子痛哭起来。
    小汉斯被妈妈的情绪感染,又开始低声抽泣。
    维尔纳沉默地站在她面前,没有说那些“一切都会好起来”的空话。
    他只是等著,等她把积压已久的绝望和悲伤全部释放出来。
    过了很久,伊娃的哭声渐渐平息了。
    “对不起……”她用袖子胡乱擦了擦脸,“让你看笑话了。”
    “没什么好笑的。”维尔纳说,“今晚有成百上千的人像你一样绝望。这座城市正在被撕成两半,所有人都在失去什么。”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更加坚定:“但伊娃,听我说。外面的世界变了,但我没变。”
    伊娃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著他。
    “我现在不能送你去西柏林,现在的情况你也看到了,封锁很严。”维尔纳的眼神异常认真,“但我能保证,你和汉斯不会挨饿,不会受欺负,不会像其他人那样排队买不到麵包。”
    伊娃看著眼前这个男人。
    在这个疯狂的夜晚,在这座被铁丝网分割的城市里,他是唯一一个对她伸出手的人。
    不是空洞的承诺,不是虚偽的安慰,而是实实在在的保护。
    她想起第一次见到他时,他帮自己赶走了欺负她的恶棍。
    她想起他每次来外贸商店的时候,总会给小汉斯带块巧克力。
    “你……”伊娃听到自己用颤抖的声音问,“你会一直在吗?”
    维尔纳没有犹豫:“我会。”
    两个简单的字,却比任何誓言都有分量。
    伊娃感觉胸口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感。
    不全是依赖,也不仅仅是感激,而是一种更复杂、更深沉的东西——在这个混乱的世界里,她终於找到了一个可以倚靠的港湾。
    “好。”她深吸一口气,用力点了点头,“我相信你。”
    维尔纳露出一个淡淡的微笑,这是伊娃第一次看到他真正的笑容。不是那种做生意时的礼貌性微笑,而是一种发自內心的、带著一丝温柔的笑。
    “走吧。”他重新拉起她的手,“天快亮了,我送你们回家。”
    东方的天空开始泛白。
    他们穿过一条又一条小巷,避开了所有的检查点和巡逻队。
    街道上开始出现早起的工人。
    他们茫然地看著远处的铁丝网,脸上写满了困惑和不安。有人在低声议论,有人在擦拭眼角的泪水。
    整座城市都在一夜之间变了。
    当他们终於走到伊娃住的公寓楼下时,天已经完全亮了。
    “进去吧。”维尔纳放开她的手,“好好休息。中午我会来看你们,我要带你去一个地方。”
    伊娃抱著已经睡著的儿子,站在楼梯口,没有立刻上楼。
    她低头看了看怀里的小汉斯,孩子睡得很沉,小脸上还掛著泪痕。
    她轻轻把儿子放在楼梯的第一级台阶上,让他靠著墙壁,確保他不会滑下来。
    然后她转过身,快步走向维尔纳,张开双臂抱住了他。
    维尔纳愣了一下,但没有推开她。
    “谢谢你。”伊娃把脸埋在他的肩膀上,声音有些颤抖,“维尔纳,真的谢谢你。”
    她能感觉到他身体的温度,能听到他平稳的心跳。
    他的手臂犹豫了一下,然后轻轻环住了她的后背。
    这个拥抱只持续了几秒钟,却让她感到前所未有的安全感。
    鬆开他之后,伊娃擦了擦眼角,转身抱起台阶上的儿子。小汉斯动了动,但没有醒。
    她上了楼梯,走了几级后,终於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维尔纳还站在那里,正抬头看著她。
    两人的目光在晨光中交匯了片刻,然后维尔纳转过身,走进了晨光中,背影很快消失在街角。
    伊娃站在原地,看著他离开的方向,心里涌起一种复杂的感觉。
    这个男人从来不说好听的话,不做浪漫的事,甚至连关心人的方式都那么直接粗暴。可在他身边,她总是很有安全感。
    她低头看看怀里的儿子。小汉斯睡得很熟,小手还抓著她的衣领。
    “汉斯。”她轻声说,“妈妈不走了。我们留在这里,好不好?”
    孩子在睡梦中嘟囔了一声,抱得更紧了。
    伊娃抱著儿子,走进了黑暗的楼道。
    楼梯间的灯还是坏的,她摸著墙壁往上走,脚步声在空荡荡的楼道里迴响。
    就在她走到二楼拐角的时候,突然听到身后传来一个声音:“伊娃·霍纳?”
    她嚇了一跳,猛地转过身。
    一个穿著长风衣的女人站在楼下,借著窗外透进来的微弱晨光,伊娃能看清那是一张年轻的脸,大约二十五六岁,表情冷漠。
    “你是谁?”伊娃警惕地问。
    女人走上几级台阶,距离拉近了一些:“我叫安娜·克劳斯。国家安全委员会。”
    伊娃的心臟猛地一缩。
    “別紧张。”安娜说,“我只是想问你几个问题。关於维尔纳·贝特利希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