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5章 余烬与疑云

    易中海下葬后的第三天,笼罩在南锣鼓巷95號院上空那股沉重的、混合著悲伤与虚假忙碌的气息,才算是勉强散去了些。白幡撤了,帮忙的街坊邻里各自归家,中院易家那扇总是半掩著的房门,也终於紧紧关闭,只从里面偶尔泄出一两声压抑到了极致的、仿佛被棉被捂住的啜泣。
    李芸,也就是易大妈,独自坐在骤然显得空旷冰冷的屋子里,眼神直愣愣地望著墙上新掛上去的、镶著黑框的易中海遗像。照片上的男人穿著中山装,表情严肃,目光似乎正看著她。短短几天,她整个人像是被抽乾了精气神,瘦了一大圈,眼窝深陷,鬢边骤然添了许多刺眼的白髮。厂里给的抚恤金条子就压在炕席底下,薄薄一张纸,却仿佛有千斤重,那是用她男人的命换来的。顶替工作的事情还没最终敲定,她心里乱糟糟的,对未来一片茫然。
    就在这浑浑噩噩的麻木中,一个念头如同水底的泡泡,悄无声息地浮了上来——
    后院东跨院……聋老太太!
    她猛地惊醒,抬手拍了一下自己的额头,满脸懊悔和自责。这几天忙昏了头,光顾著自家这摊子撕心裂肺的事,竟然把后院那孤老婆子给忘得一乾二净!老易在的时候,几乎每天都要过问一句老太太的吃喝,嘱咐她记得送饭、打扫。老易这一走,头两天乱糟糟的,昨天和今天……她竟然完全没想起来!
    “老太太该不会……” 李芸心里咯噔一下,生出一股不好的预感。易中海出事、办丧事,这么大的动静,聋老太太那边一点声响都没有,也没见她露面。以前老易要是有个头疼脑热,老太太知道了,哪怕腿脚不便,也会拄著拐杖过来瞅一眼,问两句。这次老易人都没了,她竟然没来送送?是不是……也伤心过度,病了?还是……出了什么事?
    一股混杂著愧疚和不安的情绪攫住了李芸。老易不在了,这院里,她和聋老太太,都是没了倚靠的女人。以后……以后怕是真要相依为命了。这么想著,她再也坐不住,胡乱理了理头髮,端起家里中午剩下的、已经凉透的半碗棒子麵粥,又从咸菜缸里捞了根萝卜乾,步履匆匆地出了门,朝后院东跨院走去。
    午后阳光正好,但东跨院那扇小门却紧闭著,透著一股不同寻常的死寂。院门上掛著的旧锁虚掛著,没锁死。李芸心里更沉了,她记得老易说过,老太太耳背,平时院门都是从里面閂上的,怕有野猫野狗或者不懂事的孩子闯进去。
    “老太太?老太太您在吗?我是李芸啊!” 她一边喊著,一边推开了院门。
    院子里落叶满地,显然好几天没人打扫了。正房的门窗紧闭,窗纸泛黄破损。李芸走到门前,又敲了敲:“老太太?我给您送点吃的,开开门吶!”
    依旧没有任何回应。只有风吹过屋檐的呜呜声。
    李芸的心跳得越来越快,一种不祥的预感几乎要衝破胸膛。她试著推了推门,门竟然也没閂,“吱呀”一声就开了。
    一股难以形容的、混合著陈腐、排泄物和某种生命消逝后特有气息的味道扑面而来,熏得李芸倒退了一步,差点把手里的碗摔了。屋內光线昏暗,空气凝滯。
    她强忍著不適,眯著眼適应了一下光线,朝炕上看去。
    聋老太太静静地躺在炕上,身上盖著那床半新不旧的蓝布被子,头朝著里面,一动不动。
    “老太太?您睡著呢?” 李芸的声音发颤,一步步挪到炕边。离得近了,那股味道更加明显,而炕上的人,毫无声息。
    她伸出手,颤抖著,轻轻碰了碰聋老太太露在被子外面、搁在身侧的手。触手一片冰凉、僵硬,没有丝毫活人的温度。
    李芸的呼吸骤然停止,瞳孔猛地收缩。她像是被烫到一样缩回手,又不敢置信地、慢慢地將手伸向老太太的额头。
    冰凉。一片死寂的冰凉。
    “啊——!!!”
    一声悽厉到变调的尖叫,猛地从李芸喉咙里迸发出来,划破了四合院午后的寧静。她双腿一软,一屁股瘫坐在地上,手里的粗瓷碗“啪嚓”一声摔得粉碎,棒子麵粥和咸菜撒了一地。她眼睛瞪得极大,死死盯著炕上那具毫无生气的躯体,浑身抖得像秋风里的落叶,除了尖叫,发不出任何別的声音。
    住在后院西厢房的刘家嫂子正在自家门口晾衣服,被这突如其来的尖叫声嚇得一哆嗦,手里的衣服差点掉地上。她侧耳一听,声音好像是从东跨院传来的?再联想到这几天易家的事,和易大妈刚才匆匆往后院去的身影,心里顿时有了不好的猜测。她连忙放下手里的活计,小跑著来到东跨院门口,朝里一看,只见易大妈瘫坐在地上,面无人色,指著炕上直哆嗦。
    刘家嫂子心里一沉,快步走进去,也朝炕上看了一眼——聋老太太那张布满皱纹的脸灰败僵硬,显然已经死去多时了。
    “哎哟我的老天爷!” 刘家嫂子也倒吸一口凉气,但她到底比刚经歷丧夫之痛的李芸镇定些。她先上前把瘫软的李芸从冰凉的地上扶起来,搀到屋外通风处,然后自己转身回到院里,站在月亮门那儿,扯开嗓子就喊:“来人啊!快来人!后院聋老太太……没了!出事了!”
    这一嗓子,如同在平静的水面投下巨石。前中后院的邻居们都被惊动了,纷纷放下手里的活计,涌向后院。有胆大的进屋看了一眼,出来直摇头:“没气了,凉透了,看样子……有几天了。”
    “这几天易师傅家办丧事,谁顾得上这老太太啊!”
    “唉,也是可怜,无儿无女的,就这么悄没声地走了……”
    “得赶紧报告军管会!这可是孤寡老人,非正常死亡,得有人管!”
    很快,就有人跑去军管会报告。没过多久,军管会干事王红霞,带著两名军管会的同志和一名穿著白大褂的卫生员,急匆匆地赶到了四合院。
    王红霞的脸色有些苍白,眼圈微微发红,显然是哭过。她作为聋老太的远房表侄女,又是负责这一片的街道干部,於公於私,都避不开。看到院里围了这么多人,她勉强维持著镇定,先让人群散开些,然后领著军管会同志和医生进了东跨院正房。
    何大民此刻正站在自家门口,遥遥看著东跨院方向的动静。他神识微动,早已將屋內情形“看”得清清楚楚。聋老太的死状,与他预料的別无二致——生命机能衰竭,脱水加飢饿导致的死亡,身体消瘦,皮肤鬆弛,符合自然死亡特徵,只是过程因为他留下的灵魂创伤而加速且失去了求救能力。
    他的目光,落在了正指挥著医生检查、脸色憔悴却强打精神的王红霞身上。
    就在王红霞转头与军管会同志低声交谈的瞬间,她的目光似乎无意中扫过了站在不远处的何大民。那目光极其短暂,但何大民元婴修士的神识何等敏锐,瞬间捕捉到了那目光深处一闪而逝的复杂情绪——有悲伤,有慌乱,但更深处,竟藏著一丝极其隱晦的……怀疑与敌意?
    何大民心中微微一动。
    王红霞……这个当年在东跨院柴房被他顺手救下的女学生,如今成了军管会干事,还是聋老太的亲戚。看她此刻的神情,对聋老太的死是真伤心,毕竟有亲戚情分。但那一丝怀疑和敌意……
    何大民心思电转,立刻明白了。
    在王红霞看来,聋老太虽然年纪大了,但之前身体尚可,有易家照顾,怎么就偏偏在何大民刚回来没几天,易中海刚死,院里乱糟糟没人顾得上的时候,突然就悄无声息地死了?死得这么“巧”?她知道何大民不是普通人,当年亲眼见过他身手,会“功夫”,甚至可能他会“轻功”。以她的认知,很可能会產生一个可怕的联想——是不是何大民为了夺回房子,或者为了报復(毕竟聋老太占了他的东跨院),用了什么不为人知的手段,害死了聋老太?
    再加上,她內心深处或许对自己曾经帮助表姨“合法”侵占何大民房產一事,本就有著难以言说的心虚和负罪感。当恩人(何大民)与亲人(聋老太)的利益发生衝突,且亲人以这种突兀的方式离世时,这种心虚很容易就转化成了对何大民的猜忌和潜在的敌意,仿佛这样就能减轻她自己的道德压力。
    “呵……” 何大民心中泛起一丝冰冷的嘲意。原来如此。当年隨手救下的一命,换来的不是感恩,而是因为利益和亲情牵扯,滋生出怀疑和敌意。果然是升米恩斗米仇,人心难测。这王红霞,知道得太多了。她知道自己的身手不凡,知道聋老太占了自己房子,现在又对聋老太的死因產生了危险的联想……
    她就像一颗不安定的种子,一个潜在的“盖子王”。一旦她对聋老太的死因疑心越来越重,甚至私下调查,或者在未来某个关键时刻,將她知道的关於何大民“会功夫”等事情说出来,结合聋老太、易中海接连蹊蹺死亡(易中海是“意外”,但时间点太巧),很可能会引来不必要的麻烦。
    原本以为,当年救她一命,算是斩断了她与聋老太那场算计之间的因果,救她脱离了可能被控制的命运。现在看来,反倒是自己介入,让她提前进入了聋老太的视线,成了聋老太的“亲戚”和棋子,最终又因为聋老太的死,让她对自己產生了敌意。
    因果循环,当真讽刺。
    既然如此,这颗不稳定的棋子,也没有留著的必要了。她心中的怀疑,便是取死之道。何大民的眼神平静无波,心中却已下了决断。王红霞必须处理掉,而且要快,要乾净,不能留下任何把柄。在她將那份怀疑发酵、扩散之前。他不喜欢有人来打扰他平静的生活。
    就在这时,屋內的初步检查似乎有了结果。那名卫生员走出来,对王红霞和军管会同志低声说道:“初步看,老人是自然死亡。身体极度消瘦,有脱水和营养不良跡象,应该是……长时间未进食进水导致的衰竭。死亡时间,估计在两到三天左右。”
    两到三天……正好是易家办丧事、无人顾及后院的时候。
    王红霞听著,嘴唇抿得更紧,手指无意识地绞著衣角。她再次抬头,目光似乎不经意地又扫过何大民所在的方向,那眼神里的怀疑,虽然被她极力掩饰,但在何大民神识感知下,依旧清晰。
    何大民收回目光,转身,平静地走回自家屋里。何雨柱正一脸担忧地站在门內,显然也听到了外面的动静。
    “叔,后院那聋老太太……”
    “嗯,老了,没熬过去。”何大民语气平淡,仿佛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小事,“把门关好,做饭。”
    “哦。”何雨柱应了一声,乖乖去关门,心里却有些嘀咕。聋老太死了,叔怎么一点反应都没有?不过想想也是,那老太太以前占著叔的房子,还总倚老卖老,叔跟她又不熟。
    何大民走到窗边,目光仿佛穿透墙壁,落在东跨院那个暗自神伤又疑竇丛生的女街道干事身上。
    夜色,很快就要降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