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9章 骨肉重逢

    黄昏的最后一丝余暉,为南锣鼓巷斑驳的院墙镀上了一层暗金色的边。何大民提著油纸包,步履沉稳地穿过前院。易家方向传来隱约的压抑哭声,几个妇人还聚在阎家门口低声议论,目光在他身上好奇地停留一瞬,又移开了——只当他是厂里派来帮忙处理事故的干事,或是易家什么远亲。
    他的脚步未停,径直走向中院。
    中院比前院更显冷清。原本属於何大清的三间正房门窗紧闭,窗纸多处破损,在晚风中瑟瑟作响。房前空地上杂草丛生,角落里堆著些不知谁家的破烂家什,蒙著厚厚的灰。暮色中,那三间房像一头沉默蜷缩的、受伤的兽。
    何大民在那扇熟悉的、如今却漆皮剥落、门缝透风的木门前站定。他没有立刻敲门,元婴修士的敏锐神识已无声无息地透入门扉。
    屋內,光线昏暗。一盏豆大的油灯在炕桌上摇曳,勉强照亮不大的空间。炕沿边,一个瘦高少年正埋头在一个豁了口的海碗里,狼吞虎咽地扒拉著什么黑乎乎、粘稠的东西。他对面,一个更小的、头髮枯黄的小女孩,也捧著一个更小的碗,小口小口地吃著,不时抬眼怯生生地看著哥哥。屋里瀰漫著一股难以形容的、混合了霉味、尘土和劣质食物气息的味道。两个孩子的衣服都破旧单薄,补丁摞补丁,在这深秋的傍晚,显然不足以御寒。少年身形虽高,却瘦得厉害,肩胛骨几乎要戳破那层薄棉袄;女孩更是小脸尖削,一双大眼睛在昏暗光线下显得格外大,却没什么神采。
    这就是柱子?何雨水?
    何大民平静无波的心湖,像是被投入了一颗小小的石子,盪开了一圈极细微、却实实在在的涟漪。闭关八年,元婴圆满,神识可笼罩半城,挥手间可取人性命於无形。他看待这尘世,早已习惯了俯视的角度,习惯性地分析利弊、计算得失、寻找最简洁有效的解决路径。看人,亦如看物,下意识便会评估其威胁程度、可利用价值、以及……如何以最小的代价让其失去行动能力。
    可此刻,隔著这扇破门,“看到”屋內那两个蜷缩在昏暗油灯下、吃著不知名糊糊的孩子,尤其是那小女孩懵懂又带著怯意的眼神,他心中那层经年累月凝结的、属於顶尖杀手的冰冷与漠然,竟似被这暮色中的一丝人间烟火气,悄然融化了一角。
    不再是看如何一击毙命的致命穴位,不再是评估对方的武力值与可利用性。
    一种久违的、几乎被遗忘的感觉,悄然浮起。那是……属於“何大民”这个身份,属於“叔叔”这个称谓的责任与牵绊,是血缘深处最原始的悸动。
    他抬起手,指节在斑驳的木门上,不轻不重地敲了三下。
    “篤、篤、篤。”
    屋內扒饭的声音骤然停了。
    紧接著,是一个变声期少年特有的、带著烦躁和警惕的粗哑吼声:“谁啊?!谁家吃饭的时候上门啊!有事明天说!”
    声音里满是少年人强撑的硬气,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惊慌。
    何大民没应声,只是又敲了三下,力道平稳。
    “来了来了!催命呢!”伴隨著不耐烦的嘟囔和趿拉破鞋的声音,门后传来插销被粗暴拉开的响动。
    “吱呀——”一声,木门被向內拉开一条缝,一个毛茸茸的脑袋探了出来。十六七岁的少年,脸上还带著未褪尽的稚气,但眉眼已显刚硬轮廓,正是何雨柱。他脸上沾著点黑乎乎的糊糊,眼睛因为突然接触门外稍亮的光线而眯起,带著被打扰的不满和戒备,直愣愣地瞪著门外站著的人。
    “你谁啊?!”何雨柱粗声问道,目光在何大民脸上、身上迅速扫过。这人个子很高,穿著奇怪的旧式衣服,但很乾净,脸……长得怪好看的,就是没什么表情,看著有点……冷。不是院里的人,也不是厂里那些常见的干部工人模样。
    何大民的目光越过何雨柱的肩膀,落在屋內炕桌边那个闻声转过头、睁著大眼睛好奇望过来的小丫头脸上。何雨水。再落回何雨柱脸上,八年光阴,当年虎头虎脑、被他用一块糖就能逗得满院跑的小豆丁,已经长成了这般瘦削倔强的半大少年,脸上却过早地染上了生活的风霜与警惕。
    心中的那点涟漪扩散开来,冰层下的暖意,如同春日深泉,缓慢而坚定地涌动著。他看人的目光,不知不觉间,少了那份居高临下的审视与计算,多了些……属於“人”的温度。
    他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何雨柱耳中,带著一种奇异的、能抚平躁动的沉稳:
    “柱子,我是叔叔。我回来了。”
    何雨柱像是被这句话钉在了原地,脸上的不耐烦和戒备瞬间凝固。他瞪大眼睛,死死盯著何大民的脸,嘴唇开始不受控制地哆嗦起来。记忆的闸门被猛然撞开,无数碎片般的光影涌了上来——宽厚温暖的手掌,举得高高的、带著甜香的糖果,把他架在脖子上看庙会时爽朗的笑声,还有离家前摸著他脑袋说的那句“柱子乖,等叔叔回来”……
    那些被苦难、飢饿、寒冷和日復一日的挣扎几乎掩埋的、属於童年的稀薄温暖,在这一刻,伴隨著这张熟悉而又因岁月沉淀变得有些陌生的面容,轰然復甦!
    “叔……叔叔?”何雨柱的声音变了调,乾涩而颤抖。他猛地拉开门,整个人完全暴露在门口的光线下,也让他更清晰地看到了叔叔的样子。是他!真的是他!虽然气质大变,但眉眼轮廓,尤其是看人时那眼神深处的东西,没变!
    巨大的委屈、多年积压的恐惧、孤独、被拋弃的愤怒、还有那一点点绝处逢生般不敢置信的希望……所有情绪如同火山爆发,瞬间衝垮了少年强装出来的坚硬外壳。
    “哇——!!!”
    一声撕心裂肺的哭嚎从何雨柱喉咙里迸发出来,这个半大小子,像是突然变回了那个无助的孩童,猛地向前一扑,双手死死抱住了何大民的腰,把脏兮兮、满是泪痕的脸埋在了何大民虽然旧却乾净整洁的衣襟上。
    “叔叔!叔叔你终於回来了!呜呜呜……爹不要我们了!他跟一个保定的寡妇跑了!娘也没了……就剩我和雨水了……他们欺负我们……没饭吃……冷……叔叔……你怎么才回来啊!!”何雨柱哭得上气不接下,语无伦次,眼泪鼻涕糊了一脸,也蹭到了何大民的衣服上。他抱得那么紧,仿佛一鬆手,眼前这个从天而降的亲人就会消失。
    这突如其来的爆发性哭声,惊动了中院几个还没散去、正在议论易家之事的妇人。她们纷纷侧目望向后院,看到那个陌生的高个青年被何家小子紧紧抱著哭嚎的场景,都是一愣。
    “那是谁啊?何家小子怎么抱著他哭?”
    “不认识……穿得怪模怪样的,不是厂里的人吧?”
    “嘿,你们新来的不知道,那好像是……何大清他弟弟?何家老二?早些年听说津门学厨去了,没了音信,这怎么突然冒出来了?”说这话的是院里住得最久、也最碎嘴的贾张氏,她眯著眼看著后院,脸上神色变幻。何家老二?她可还记得当年这主儿的不好惹,自家那死鬼男人贾有財,好像就是……她打了个寒颤,没敢往下细想,但眼神里已带上了忌惮和看好戏的意味。
    屋內的何雨水被哥哥突如其来的大哭嚇住了,小嘴一瘪,也“哇”地一声哭了起来。她虽然对这个突然出现的“叔叔”毫无印象,但孩子的本能让她感受到哥哥情绪的巨大波动和那种……依赖与宣泄。她丟开手里的小碗,从炕上爬下来,光著脚丫跑到门口,仰著掛满泪珠的小脸,看著抱在一起的哥哥和那个陌生人,哭得更大声了,伸出小手试图去拉哥哥的衣角。
    何大民站著没动,任由何雨柱抱著他痛哭,感受著少年单薄身体剧烈的颤抖和那滚烫的、浸透衣襟的泪水。他伸出手,迟疑了一瞬,终究落在了何雨柱那乱糟糟、沾著灰土的头髮上,轻轻拍了拍。动作有些生硬,却带著不容错辩的抚慰。
    他的目光落在哭得打嗝的小雨水身上,小姑娘瘦得可怜,小脸上脏兮兮的,眼泪衝出一道道白痕。他弯下腰,用另一只空著的手,轻轻擦去小雨水脸上的泪珠和污渍,动作是连他自己都未曾预料的轻柔。
    “不哭了,这是雨水吧。”他的声音依旧平稳,却似乎比刚才更低沉温和了一些,“叔叔回来了,以后,没人能再欺负你们。”
    这句话,像是一句承诺,又像是一道定心符。
    何雨柱的哭声渐渐小了,变成压抑的抽噎,但他仍死死抱著何大民的腰不肯鬆手,仿佛这是他在冰冷世界里抓住的唯一浮木。何雨水也抽抽搭搭地停了哭声,仰著小脸,大眼睛红红的,好奇又怯生生地看著这个温柔的陌生人。
    何大民的目光扫过屋內炕桌上那两个豁口海碗里黑乎乎、几乎看不出原材料的糊糊,又看了看空空如也、落满灰尘的灶台,心中那点暖意里,掺入了冰冷的锐利。
    他轻轻拍了拍何雨柱的背:“柱子,鬆手,让叔叔进去。”
    何雨柱这才不情不愿地鬆开手,胡乱用袖子抹了把脸,让开了门口。何大民迈步进屋,顺手將门关上,隔绝了外面那些或好奇或探究的视线。
    屋內比神识感知的更加破败寒酸。除了炕和一张破桌子,几乎没什么像样的家具,到处是灰尘和杂物。炕上的被褥又薄又硬,顏色污浊。空气中那股混合气味更加明显。
    何大民將手里的油纸包放在炕桌上,打开。白面烧饼的焦香和酱肉的咸香瞬间瀰漫开来,驱散了些许屋內的霉味。何雨水的小鼻子抽动了一下,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直勾勾地盯著油纸包,下意识地咽了口口水。何雨柱也看得愣住了,肚子不爭气地“咕嚕”叫了一声,脸一下子红了。
    “先吃点东西。”何大民將烧饼和酱肉分成两份,多的递给何雨柱,少些的递给何雨水,“慢慢吃,別噎著。”
    何雨柱看著递到眼前的、泛著油光和白面的烧饼,还有那切成薄片、酱色诱人的肉,喉结剧烈滚动了一下。他抬头看看叔叔平静的脸,又看看妹妹渴望的眼神,眼圈又红了。他接过烧饼,没有立刻吃,而是掰下一大半,递给雨水:“雨水,多吃点。”
    何雨水看看哥哥,又看看叔叔,见叔叔微微点头,才小心翼翼地接过,小口却飞快地咬了下去,腮帮子立刻鼓了起来。
    看著两个孩子狼吞虎咽却不忘彼此的模样,何大民静静地在炕沿坐下。屋外,秋风呜咽;屋內,油灯如豆,映照著一大两小三个身影。
    杀手的心,正在被最朴素的亲情与责任,一点点重新焐热。
    而某些人的噩梦,或许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