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5章 暗夜寻真

    走廊里的脚步声越来越近,伴隨著的,还有拐杖不轻不重杵在地上的篤篤声,以及一个老太太拿腔拿调的抱怨:
    “我说红霞,这大冷天的,非得把我这老婆子叫来……我这儿正吃晌午饭呢,什么事儿啊这么急?咱们可是新社会了,也得讲道理不是?不能平白无故折腾人……”
    声音由远及近,办公室的门被轻轻推开。
    先探进来的,是一根磨得油光发亮的枣木拐杖,接著,一个穿著藏青色棉袄、裹著黑色头巾、身形略显佝僂的小脚老太太,在一位街道女干部的搀扶下,颤巍巍地迈了进来。她身后,跟著一脸和善笑容、穿著灰色中山装的一大爷易中海。
    搀扶聋老太的女干部三十出头,姓王,名红霞,是街道办的干事,也是聋老太的远房表侄女。此刻,她正小心翼翼地扶著老太太,目光下意识地扫向办公室里那位陌生的年轻男子——杨主任电话里说要核实房產的那位“原房主”。
    这一看,王红霞的心臟猛地一跳,扶住老太太的手臂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
    是他?!
    虽然气质迥然不同——记忆中的他穿著利落的短打,眼神锐利如鹰,行动间带著一股说不出的悍勇;而眼前这人,穿著不合时宜的旧式衣衫,面容沉静俊秀,仿佛从古画中走出的文人——但那眉眼轮廓,尤其是挺拔的鼻樑和那紧抿时显得有些倔强的唇线,王红霞绝不会认错!
    1940年秋,北平城外。她还是个在教会医院做护士的学生,一次出城採买药品时,被一队侦缉队盯上,受了枪伤。本去找远房表姨求救,结果半路失血过多昏倒在东跨院柴房,醒来时已在一处山洞里,伤口被简单包扎过,身边放著乾净的饮水和乾粮。后来她多方打听,只知道那人是厨师学徒,行踪神秘,再无线索。
    没想到,时隔八年,竟在这里,以这种方式重逢!他……竟是表姨霸占的那东跨院的原主人何大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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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瞬间,巨大的震惊、尷尬、愧疚与恐惧交织著涌上王红霞心头。她帮著表姨跑手续、办证明的时候,只知道原房主叫何大民,失踪多年,哪想到会是自己的救命恩人!现在,恩人的房產,经她的手,“合法”地落在了表姨名下……
    聋老太一进门,那双看似浑浊实则锐利的三角眼,就直勾勾地落在了端坐著的何大民身上。
    只一眼,聋老太那布满皱纹的脸皮,几不可察地抽搐了一下,原本准备继续抱怨的话语,硬生生卡在了喉咙里。她握著拐杖的手,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像!太像了!虽然气质迥异,穿著打扮更是天差地別,但那张脸的轮廓、眉眼鼻樑的走向,尤其是那份即使坐著也难掩挺拔的身姿,活脱脱就是当年那个意气风发、差点搅了她好事的何家老二!只是眼前这个年轻人,更俊秀,更沉静,也更……深不可测。那双看过来的眼睛,平静无波,却仿佛能洞穿人心,让她这几十年来练就的倚老卖老、装聋作哑的本事,瞬间有些使不出来。
    “怎么就没死在外面呢?”这个恶毒的念头如同附骨之蛆,瞬间占据了聋老太的心头。她用了多少心思,花了多少功夫,才借著侄女王红霞在军管会工作的便利,上下打点,又利用何大清那糊涂蛋留下的“把柄”和所谓的“抵押字据”,才终於把东跨院那带独立厕所的好房子,名正言顺地(至少在程序上)落到了自己名下。房產证明都捂热乎了!这何大民早不回来晚不回来,偏偏这时候冒出来!
    更让她心头髮紧的是,她和易中海的“养老计划”。何大清走了,留下一双没爹没娘、无依无靠的孩子。这正是最好的“培养材料”!他们故意不赶尽杀绝,让何雨柱兄妹还能住在原本属於何大清的三间正房里,却掐断了他们所有的经济来源,让院里其他人也不好多管閒事。看著两个孩子白天出去翻垃圾、捡煤核,晚上回到冰冷空荡的屋子,飢一顿饱一顿,在生存边缘挣扎。等他们吃够了苦头,对生活彻底绝望时,易中海再以“好人”的身份出面,给点小恩小惠,一点点“拯救”他们,让他们感恩戴德。將来,何雨柱长大了,有把子力气,正好给自己和易中海养老送终!至於何雨水,一个丫头片子,到时候隨便打发了事。
    可现在,何大民回来了!这个变数太大!万一他真找到了何雨柱兄妹,万一他察觉了什么……
    王红霞感受到表姨身体的紧绷,她强行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强迫自己移开视线,低头装作整理衣袖。不能认!绝不能现在相认!一旦相认,自己帮表姨违规操作的事情就可能暴露,工作不保都是轻的,说不定还要担责任。而且……表姨待自己不错,这些年也多有帮衬。恩情……只能以后再想办法报答了。她深吸一口气,再抬头时,脸上已恢復了一名街道干部公事公办的表情,只是眼神深处,藏著难以察觉的复杂与挣扎。
    易中海也適时上前一步,脸上掛著惯常的、仿佛永远为集体著想的表情:“杨主任好,王干事好。这位同志是……?老太太年纪大了,耳朵不太好,腿脚也不利索,有什么事您问我也行,我是院里的一大爷,平时负责调解些邻里纠纷。”
    杨成栋点点头,目光在聋老太和何大民之间转了个来回,自然没有错过聋老太那一闪而逝的僵硬和王红霞瞬间的异常。他心中那点疑虑更重了,但面上不显,只是公事公办地介绍:“易师傅,老太太,王干事,这位是何大民同志。自称是南锣鼓巷95號院东跨院的原房主,刚刚从山里回来,来办理户籍和確认房產。”
    “什么?东跨院的原房主?”聋老太猛地提高了声音,语气带著夸张的惊讶和委屈,“杨主任,这话可不能乱说啊!东跨院那房子,明明是我老婆子几年前,用省吃俭用的棺材本,跟何大清白纸黑字抵押过来的!有字据,有中人(她瞟了一眼易中海),街道和军管会都备过案,新的房產证明都发给我了!红霞,你说是不是?”她说著,看向王红霞,眼神里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压迫和提醒。
    王红霞心头一紧,避开何大民可能投来的目光,含糊地“嗯”了一声,声音有些乾涩:“杨主任,何大清当年留下的抵押手续……从文件上看,是齐全的。后来给老太太换发新证,也是按程序走的。”她刻意强调了“文件”和“程序”,仿佛这样就能减轻一些心中的负罪感。
    易中海也赶紧帮腔:“是啊,杨主任。年前大清兄弟走得急,说是要去外地闯荡,手头紧,这才把东跨院抵押给了老太太,换一笔钱做盘缠。这事儿院里好多老住户都知道,我、老刘、老阎都在场做的见证。字据上写得明明白白。”他看向聋老太。
    “对!”聋老太立刻接口,语气斩钉截铁,“白纸黑字,红手印!何大清亲自按的!钱也是一次性给清了的!杨主任,咱们新社会,也得尊重契约吧?不能因为人家长时间不在,就说房子不是我的了呀!那我老婆子的棺材本找谁要去?”她开始抹眼泪,一副受了天大委屈的模样。
    何大民静静地听著,目光在聋老太、易中海、王红霞脸上缓缓扫过。聋老太那瞬间的惊怒与恶毒,易中海看似公正实则偏向的言辞,王红霞那躲闪的眼神、乾涩的语气和复杂的情绪波动……这一切,都让他心中的猜测越发清晰。
    这绝不仅仅是一桩简单的房產纠纷。聋老太的反应,超出了寻常霸占房產者的范畴,那是一种更深层次的忌惮和……恐惧?恐惧他回来?为什么?这个王干事,似乎也有隱情,她认识自己?何大民略微搜索记忆,1940年秋……似乎是在东跨院顺手救过一个受伤的女学生?当时急著去办事,只是简单处理了一下伤口,送了几次吃的喝的。难道是她?
    至於那所谓的“抵押”、“新证”,在绝对的力量和真相面前,不过是废纸一张。但他不打算现在揭穿。
    “杨主任,”何大民终於开口,声音依旧平稳,听不出任何情绪,“既然这位老太太持有新的房產证明,而我的旧契属於解放前,那么按照新社会的政策,以人民政府颁发的新证为准,这点我没有异议。”
    他这话一出,不仅杨成栋一愣,连正在抹眼泪的聋老太和准备继续辩解的易中海都呆住了。就这么……放弃了?这么容易?
    何大民继续道:“我离家多年,对家中变故一无所知。家兄何大清抵押房离去,想必有他的难处。如今既成事实,我尊重现行法规。只是……”他话锋微微一转,目光看向聋老太和易中海,带著一丝恰到好处的困惑与请求,“我此番归来,孑然一身,户籍、住处皆无著落。唯有一双侄儿侄女,听闻尚在南锣鼓巷95號院,房子之事既已明確,我也不敢多求。我只想先找到侄儿侄女,和他们团聚,再做打算。”
    他这番话,说得合情合理,姿態放得极低。既承认了新证的效力,免去了杨成栋等人处理歷史遗留问题的麻烦;又点出了自己“失踪人口归来”、“寻找亲人”的正当诉求;更將“房產”与“寻亲”暂时分开,显得通情达理,极易博得同情。
    果然,杨成栋的脸色缓和了不少。他原本最头疼这种解放前產权不清的纠纷,何大民主动退让,让他鬆了口气。同时,何大民提到寻找侄儿侄女,也触动了他作为干部的惻隱之心。“何大民同志,你能这么想,很好。房產问题,既然已有新证,就按新证来。至於你的户籍,我们会儘快核实你的歷史情况,帮你办理落户。你要找侄儿侄女,南锣鼓巷95號院是你家兄老宅,你直接回去找便是。如果有什么困难,可以再来找街道。”
    王红霞连忙点头,不敢看何大民:“好的主任。” 她心里五味杂陈,既有对恩人的愧疚,又有一丝庆幸——他没坚持要房子,或许……自己还能做点什么弥补?但一想到表姨和易中海对那两个孩子的算计,她又感到一阵不安。
    聋老太和易中海却是心思各异。聋老太是大大鬆了口气,看来这何大民是个怂包软蛋,被新社会的政策一嚇,就不敢爭了。这样最好!只要他不盯著房子,其他都好说。至於何雨柱兄妹?哼,何大民要去找就让他找,反正两个孩子现在跟野孩子似的,又脏又臭,性子也倔,说不定还能让何大民碰一鼻子灰。易中海则是暗自皱眉,他觉得何大民放弃得太轻易,有些不对劲。但眼下局面有利,他也不便多言,只是想著回去得跟老太太再合计合计,怎么把何雨柱兄妹这步棋走得更稳。
    “多谢杨主任,多谢王干事。”何大民站起身,微微躬身致谢,然后看向聋老太和易中海,语气诚恳,“也麻烦老太太和易师傅了。我这就回院里看看。多年未归,物是人非,还请二位多多关照。”
    “好说,好说。”易中海挤出笑容,“都是老街坊,应该的。柱子兄妹……唉,孩子可怜,平时就住在他们爹留下的正房里,就是日子过得艰难些。你回来了也好,有个长辈照应。”
    聋老太也哼哼唧唧地应了一声,眼神却不再看何大民,只想著赶紧离开。
    事情似乎“圆满”解决。在杨成栋的安排下,何大民办理了初步的登记,並被告知过几日再来领取相关证明和办理详细落户。聋老太和易中海在王红霞的陪同下离开,一路上,聋老太低声对易中海和王红霞叮嘱著什么,无外乎是“別让那何大民知道太多”、“房子的事板上钉钉了”、“柱子兄妹那边也注意著点”之类。王红霞心不在焉地应著,脑海里却反覆浮现何大民那张平静的脸,以及当年山洞中那模糊却温暖的记忆。
    何大民独自走出军管会大门时,日头已经偏西。深秋的寒风捲起地上的落叶,带著萧瑟。他脸上那副温良恭谨、略显茫然的表情已然消失,恢復了惯常的淡漠。
    房子?他根本不在乎。那东跨院,他隨时可以拿回来。
    他的神识早已细致地扫过南锣鼓巷95號院。大哥何大清的三间正房还在,门窗紧闭,但里面確实有微弱的活人气息,正是柱子和雨水。正如易中海所说,他们確实还住在那里,只是那气息微弱而疲惫,带著长期营养不良的虚浮。东边的耳房被贾张氏占据,西厢房空著,整个院子在暮色中显得寂静而破败。
    他的神识也捕捉到了聋老太和易中海离开军管会后,在路边低声的交谈片段:
    “……得看紧点,別让那何大民把柱子兄妹带野了……”
    “放心,老太太。两个孩子苦惯了,性子拗,哪那么容易听一个突然冒出来的叔叔的话?咱们慢慢来,恩威並施,將来还得指望柱子给咱们摔盆打幡呢……”
    “……红霞那丫头,今天有点不对劲,你回头探探口风……”
    “……明白。”
    何大民的眼神彻底冷了下来。原来如此。不仅谋財,还要害命,更要算计两个孩子的一生,为他们卑劣的养老计划铺路。好,很好。
    他没有立刻回四合院。此时天色尚早,院里人多眼杂。他需要找个地方暂歇,更重要的是,他要先亲眼確认柱子和雨水的状况。
    他转身,朝著与四合院相邻的另一条胡同走去,那里有一家看起来还算乾净的小旅馆。步履依旧从容,但周身的气息,却比这深秋的寒风更冷冽。
    今夜,他不会去惊扰那两个受尽苦难的孩子。让他们好好休息。
    今夜,他要先去“拜访”一下那位精於算计的聋老太,还有那位道貌岸然的易中海。
    阳神出窍,分身潜入。所有的阴谋、算计、罪恶的记忆,都將无所遁形。
    证据?他不需要世俗的证据。他只需要知道是谁,做了什么,然后,该清算的,一笔一笔,连本带利,他会用他们最恐惧的方式,亲自去收。
    夜色,渐渐笼罩了四九城。南锣鼓巷95號院里,何雨柱搂著瑟瑟发抖的妹妹,在冰冷的炕上蜷缩著,兄妹俩腹中空空,想著明天又该去哪里找吃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