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章 山中无岁月

    意识,如同沉在深海最底部的卵石,被无尽黑暗与寂静包裹。没有光,没有声,没有冷热,甚至没有“存在”的感觉。只有一丝若有若无的“意”,如同亘古不变的星辰,在绝对的虚无中锚定著“何大民”这个概念的坐標。
    这便是《道家先天丹道》“炼气化神”巔峰,尝试衝击“炼神还虚”时,可能触及的某种深度冥契状態——天人合一,神融太虚。在此状態下,修行者与天地自然法则產生短暂而深层次的共鸣,五感闭塞,內息自转,时间的流逝变得毫无意义,仿佛剎那,又似永恆。
    何大民便沉浸在这样的状態中,不知多久。
    那锚定虚无的“意”,是《道家先天丹道》的根基心法,是金丹与阳神的本源联繫,也是他灵魂深处那点不灭的自我认知。它静静地存在著,如同一颗等待破土的种子,等待著唤醒的契机。
    终於,某一刻。
    那绝对的寂静与黑暗中,仿佛凭空生出了一丝极细微的“涟漪”。不是声音,不是光影,而是一种……“差异感”。就像绝对平滑的水面,第一次感受到了风的吹拂,哪怕那风微弱到无法掀起波纹,但“被触及”的感知本身,便打破了绝对的“无”。
    这丝“差异感”来自外界,透过重重闭关禁制,透过天人合一的屏障,极其顽强地渗透进来。或许,是燕山深处又一年春风带来的、与往年略有不同的地气萌动;或许,是秘境上方某块岩石歷经多年风霜后终於剥落;又或许,只是天地运行到某个节点,自然產生的、微弱到极致的律动变化。
    但对於已在虚无中沉浸太久、敏感度被拔高到不可思议境地的“意”来说,这点差异,不啻於惊雷!
    “意”猛地一“颤”!
    如同沉睡亿万年的古神,第一次眨了眨眼。
    下一刻,感知如同决堤的洪水,从虚无深处轰然倒卷!
    首先恢復的是“內景”。紫金色的元婴在丹田中清晰浮现,约莫三寸高,面目与何大民一般无二,宝相庄严,周身有淡淡的紫色云气繚绕,散发著磅礴而精纯的生命与法力波动——元婴圆满境!他能清晰感觉到元婴体內近乎满溢的、液態般的真元,以及与天地灵气那若即若离的玄妙感应。只差一个契机,一次顿悟,或更充沛的灵气环境,便能尝试凝聚“虚神”,叩问炼神还虚之门。
    同时,身体每一个细胞的状况也反馈回来。气血如汞,骨髓如霜,五臟六腑散发著莹莹宝光,尤其是心臟处,一点如同实质的金丹虚影缓缓搏动,每一次搏动都带动全身气血完成一次完美的周天循环,力量內敛到极致,却又隨时可以爆发出开山裂石的威能——国术,丹劲圆满!只差那临门一脚的“打破虚空,见神不坏”。
    修为的巨大进步带来瞬间的清明与力量感,但紧隨而来的,是一种难以言喻的“迟滯”与“陌生”。身体……仿佛很久没有“使用”过了。经脉中真元流转虽磅礴,却有种新辟河道般的生涩感;肌肉骨骼强健无比,但神经反馈似乎慢了一拍。这不是受伤或退化,更像是……长久静置的精密仪器,需要重新启动和润滑。
    何大民没有急於动作,依旧保持著盘坐的姿態,缓缓地、极其轻柔地开始操控真元在体內进行最细微的循环,如同唤醒冬眠的巨兽,一点一点地激活这具沉寂已久的躯壳。同时,他的神识如同初春解冻的溪流,小心翼翼地从识海蔓延开来。
    首先是石台周围。闭关前布下的隱匿与防护禁制依然完好,但禁制光幕上,积累了一层厚厚的、几乎变成化石的灰尘。石台本身,也被尘埃覆盖,他盘坐的身影如同一尊真正的石雕。
    神识继续向外。
    温泉池……水汽依旧氤氳,但池边他亲手铺设的青砖缝隙里,长满了厚厚的、深绿色的苔蘚,有些地方甚至开出了几朵不起眼的、潮湿环境下的白色小花。池水似乎也更深了,边缘岩石被水侵蚀的痕跡更加明显。
    药田……神识扫过,何大民微微一愣。预想中灵气盎然的药圃並未出现,反而是一片……过於繁茂、甚至有些杂乱的草木之象!当年亲手种下的人参、灵芝、黄精等药材,早已不见踪影,取而代之的是一片鬱鬱葱葱、高低错落的混合植被。有些明显是药草的后代,发生了自然杂交或变异,长得肆意张扬;更多的则是燕山本地常见的灌木、野草,它们侵占了药田的空间,与残留的药材苗裔混杂在一起,形成了一片充满野性生命力的、全新的小生態群落。只有少数几株当年种下的、品阶最高的灵草,似乎凭藉自身微弱灵性,在激烈的生存竞爭中保留下了一小块领地,但也被疯狂的野草灌木包围著。
    树屋……屋顶覆盖的油毡和木板,在多年风雨下已然腐朽了大半,露出下面断裂的椽子。墙壁斑驳,爬满了藤蔓。那扇结实的木门半敞著,里面黑洞洞,散发出久无人居的霉味和动物巢穴的气息。
    何大民的心,微微一沉。这绝不是闭关一两年的景象。药材的生长周期、建筑的腐朽速度、生態的自然演替……这些都需要以“年”为单位的时间。
    他没有慌乱,神识如触手般猛然探向山腹深处——那个他闭关前亲手挖掘、用来存放海量物资的隱秘仓库!
    入口的幻阵和机关仍在,但同样覆盖著岁月的痕跡。神识穿透岩层,进入第一个主仓储洞穴。
    景象,让早已古井不波的心境,也盪起了明显的涟漪。
    当年码放整齐、堆积如山的麻袋(粮食),如今只剩下满地乌黑潮湿的腐烂物,散发出陈年霉腐的气味,有些地方甚至长出了诡异的菌类。木箱(罐头、压缩饼乾)大多朽烂塌陷,里面的內容物早已腐败殆尽,只剩下锈蚀变形的铁皮和玻璃渣。成捆的布匹、军装,变成了顏色曖昧、一触即碎的烂絮,上面覆盖著厚厚的灰尘和蛛网。
    金属物品同样未能倖免。堆积如山的步枪、机枪,表面覆盖著厚厚的、棕红色的锈跡,许多枪栓和零件已经锈死,轻轻一碰就可能碎裂。炮弹箱锈蚀严重,里面的炮弹是否安全都已成疑。那些精密的工具机设备,虽然主体结构尚在,但裸露的金属部分无不锈跡斑斑,导轨和丝槓上积满了污垢,精密仪器仪表蒙尘破裂……
    整个仓库,瀰漫著一股浓重的、时光无情流逝后的破败与死亡气息。曾经代表巨大財富和力量的物资,在数年无人维护的自然环境下,大多化为了腐朽的尘埃和锈蚀的废铁。
    何大民沉默地“看”著这一切。心中並无多少痛惜——物资对他而言,本就是隨手收取、用於交换或储备的工具,並非不可替代。真正让他触动並確认的,是时间。
    “看来……这闭闭关,远不止一两年。”他低声自语,声音在寂静了不知多久的石台上响起,带著一丝乾涩和沙哑,仿佛声带也需要重新適应。
    根据这些物资的腐败和锈蚀程度,结合燕山地区的气候环境,再参考植物群落的演替状態……何大民以修行者的精密思维快速估算。
    “粮食完全腐烂,布料化为飞絮,金属严重锈蚀……至少需要五年以上,甚至更久。普通的仓库自然腐烂没这么快,但这里是山腹,湿度相对稳定偏高,加上可能存在的微生物……七八年?或者……十年?”
    这个数字让他自己也感到一丝凛然。修行无岁月,古语诚不我欺。一次深层次的闭关,尝试衝击大境界,竟然耗去了如此漫长的光阴。
    那么,现在外界是什么年月?他闭关时是1943年5月。如果过去了七八年,那现在已经是1950年代初?如果过去了十年,那便是1953年?
    抗战……结束了吗?谁贏了?世界变成了什么模样?他当年种下的那些“因”——太原、保定、奉天、东北的扫荡、对731的“回礼”——又结出了怎样的“果”?
    还有李云龙,那个总想著做生意、脾气火爆却又重情重义的团长,还在吗?他交付的那一千五百匹“魂铸铁骑”,又经歷了怎样的故事?
    无数疑问瞬间涌上心头,但何大民很快將其压下。修行者的心志,首要便是沉静。外界如何巨变,也需一步步探查。
    他首先需要彻底恢復对这具身体的控制,並適应暴增的修为。
    缓缓地,他睁开了眼睛。
    映入眼帘的,是石台前厚厚的积灰,以及从石缝中顽强探出的一株不知名野草的嫩芽。目光抬起,透过残破的树屋顶棚,能看到燕山绝地上方那片熟悉的、被雾气稀释的蓝天。阳光的角度……似乎与记忆中闭关前的某个午后有些相似,又似乎截然不同。
    他深吸一口气。空气中,是陈腐的尘土味、草木的清新气、温泉的硫磺味、以及远处山野传来的、极其悠远的野兽嘶鸣混合的气息。一切都是那么真实,又带著久別重逢的陌生。
    “元婴圆满,丹劲圆满……”他感受著体內奔腾的力量,比闭关前强大了何止十倍!但未能突破“炼神还虚”,终究有些遗憾。此方天地灵气稀薄,確实是最大的桎梏。或许,未来需要寻找灵气更充沛的秘境,或者……另闢蹊径。
    他站起身。
    “咔嚓……”轻微的骨节爆鸣声如同炒豆般从全身响起,沉积的灰尘簌簌落下。动作起初有些僵硬,但很快便恢復了流畅。他轻轻一步踏出石台,落在满是落叶和灰尘的地面上,悄无声息。
    走到温泉边,看著水中倒影。容顏似乎未有太大改变,修行有成,驻顏是基本。但眼神更加深邃,仿佛经歷了漫长时光的沉淀,多了一份看透世情的淡漠与沧桑。长髮及腰,未曾打理,却並不显脏乱,反而有种自然的道韵。
    他掬起一捧温泉水,洗去脸上积年的尘垢。水温依旧,却物是人非。
    “该出去看看了。”何大民望向秘境唯一的出口方向,那双重新变得清澈锐利的眼眸中,闪烁著探究与冷静的光芒。
    闭关数载,世间已换新天。不知此番入世,面对的將是怎样的山河景象,又將掀起何等波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