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 赵家峪会

    赵家峪,藏在晋西北万千沟壑中的一个小山村,像一枚被岁月和战火摩挲得温润又残破的核桃,静静窝在两道土梁夹出的狭长山坳里。村口那几棵叶子掉光的老槐树,枝椏狰狞地刺向铅灰色的天空,树下垒著些塌了半边的石墙,权当是天然的路障和掩体。时近黄昏,稀薄的阳光已无力驱散山坳里的寒气,只给土窑洞顶的烟囱和光禿禿的枣树枝头,涂上一抹病懨懨的金边。
    距离村口约三里外,一处被洪水冲刷出的断崖背后,引擎低沉的轰鸣声戛然而止。
    何大民推开车门,跳下这辆几乎被压得弹簧呻吟的九五式军用卡车。车身上溅满了泥浆和尘土,几乎看不出原本的墨绿色。他穿著那套笔挺的小鬼子少佐军服,外面却罩了件从某个被“清理”的偽军军官身上扒下来的、半旧不新的灰色棉大衣,头上扣著顶皱巴巴的狗皮帽子,遮住了大半张脸。这身不伦不类的打扮,在此时的晋西北边缘,倒也不算特別扎眼——溃兵、逃难的、乃至某些身份曖昧的人物,比这奇怪的多了去了。
    他没有立刻进村,而是站在断崖的阴影里,静静“看”向赵家峪的方向。神识如同无形的潮水,悄然漫过前方的坡地、沟坎、枯草丛。很快,他便“感知”到了至少五处隱蔽的警戒哨。有的藏在崖畔的天然石缝后,有的趴在背风的土坎下,还有两个身手矫健的,如同狸猫般在高处的乱石间偶尔挪动位置。他们的呼吸平稳绵长,带著行伍之人特有的节奏,目光警惕地扫视著进村的每一条小路和开阔地。没有重武器,多是老套筒、汉阳造,甚至还有梭鏢,但那股子临战的气息和彼此呼应的站位,显露出这是一支训练有素、经验丰富的部队。
    “就是这里了。”何大民收回神识,心中確认。灵魂分神之前探查到的信息无误,李云龙的独立团团部,此刻就在赵家峪。
    他转身,看向身后的卡车。车厢的篷布鼓鼓囊囊,几乎要被里面的东西撑破。这当然不是这辆卡车本身的载重能力能达到的。过去几个时辰,他驾车在远离道路的荒沟野岭中穿行,每当確认四周绝对安全,便停下来,从太极空间的小世界里,將预定好的“第一批礼物”逐一取出,塞进车厢。
    五百支三八式步枪,乌黑的枪托,修长的枪管,刺刀卡榫闪著冷光。每十支用草绳綑扎得结实实。与之配套的,是五十箱(每箱480发)六五毫米步枪子弹,黄澄澄的弹头在木箱缝隙里若隱若现。此外,还有二十挺歪把子轻机枪和十挺九二式重机枪(拆解状態),以及相应的弹药。为了儘量合理地塞满这辆“小”卡车,他甚至不得不將部分步枪竖著插在车厢角落,並用篷布和绳索反覆加固,才勉强让车厢门能够关上。饶是如此,这辆车的悬掛也已经到了极限,行驶在崎嶇山路上时,像个喝醉的壮汉,摇摇晃晃。
    这些武器,对於他小世界里那庞大的库存而言,不过是九牛一毛。但对於缺枪少弹、许多战士还拿著大刀长矛甚至农具的独立团来说,不啻於雪中送炭。
    何大民深吸一口冰凉的空气,开始迅速行动。他脱下那件偽军棉大衣和狗皮帽子,连同身上的小鬼子少佐军服,利落地卷好,塞进驾驶室座位底下。里面露出一身半旧的、北方农村常见的靛蓝色粗布棉袄棉裤,脚上是一双结实的黑布棉鞋。他又从车厢角落(实则是从空间里取出)拿出一个灰扑扑的褡褳搭在肩上,里面装著几块硬邦邦的杂麵饼子和一个水葫芦。最后,他用手抓起地上的尘土,隨意在脸上、脖子上和棉袄小鬼子少佐”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看起来风尘僕僕、面容普通甚至有些木訥的年轻行脚人。
    他又检查了一遍卡车和周围环境,確认没有留下明显的、指向自己特殊身份的痕跡。然后,他迈开步子,不再掩饰脚步声,沿著一条被踩出来的羊肠小道,朝著赵家峪村口的方向,不紧不慢地走去。
    刚走到距离老槐树还有百米左右,路边一块看似普通的土坷垃后面,猛地站起两个端著枪的八路军战士。枪口虽未直接指向他,但那警惕的眼神和隨时准备击发的姿態,已足以让寻常人腿软。
    “站住!干什么的?”一个年轻战士喝道,口音带著浓重的山西味儿。
    何大民停下脚步,脸上適时地露出几分紧张和拘谨,他微微弯腰,用带著点河北口音的官话回答:“老总,俺……俺是过路的,想討碗水喝,打听个道儿。”
    “过路的?这兵荒马乱的,你一个人往这山沟里钻?”另一个年纪稍长的战士上下打量著他,目光锐利,“身上带著啥?褡褳里是啥?”
    “没啥,就几块乾粮,路上吃的。”何大民顺从地放下褡褳,打开让两人看了看,“老总,俺真是赶路的,老家遭了灾,想去西边投亲戚。”
    两个战士交换了一下眼神。何大民的装扮、口音、举止都看不出太大破绽,但这份独自出现在根据地边缘的镇定,又让他们有些疑虑。
    “你等著!”年轻战士示意他別动,自己转身快步跑向村里报信。
    约莫一炷香的功夫,村里走出来三个人。除了刚才那个战士,还有两个穿著洗得发白八路军军装的男人。走在前面的一个,身材敦实,方脸阔口,眉毛很浓,一双眼睛亮得灼人,走路带风,虽未开口,一股子彪悍甚至有些混不吝的气息已然扑面而来。后面一个,戴著眼镜,身形清瘦些,面容儒雅,但眼神同样坚定沉著。
    何大民心中瞭然,正主来了。李云龙,赵刚。
    李云龙走到近前,像打量一件稀奇物件似的,围著何大民转了小半圈,目光如同刀子,刮过他全身上下每一个细节。“过路的?河北哪儿的?”他开口,声音洪亮,带著不容置疑的审视。
    “报告长官,保定府。”何大民微微低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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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保定府?跑这儿来可够远的。”李云龙摸著下巴,嘿嘿一笑,那笑容却没什么温度,“说吧,到底干啥来的?別跟老子扯犊子,老子一眼就看出来,你小子不是普通老百姓。”他指了指何大民站立的姿势和眼神,“老百姓见了我老李的兵,没几个腿不哆嗦的。你,太稳当了。”
    何大民知道瞒不过这等从尸山血海里滚出来的老行伍。他抬起眼,目光平静地与李云龙对视,身上的那股刻意偽装的木訥和紧张如潮水般褪去,虽然依旧是粗布棉袄的打扮,但整个人的气质已然不同。“李团长好眼力。”他不再用“俺”自称,声音平稳清晰,“在下確实不是普通路人。此来赵家峪,是专程找李团长和赵政委谈一笔生意。”
    “生意?”李云龙和赵刚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讶异和更深重的警惕。赵刚上前半步,推了推眼镜,语气温和却带著锋芒:“这位同志,不知你要谈什么生意?我们八路军有纪律,有些生意是不能做的。”
    “自然是李团长和独立团目前最需要的生意。”何大民语气不变,“军火。”
    这两个字如同投入静湖的石子,让李云龙和赵刚的脸色瞬间变了。李云龙的眼睛眯了起来,里面精光闪烁;赵刚的眉头则紧紧皱起。
    “军火?哈哈!”李云龙忽然大笑起来,笑声却陡然一收,变得冰冷,“好大的口气!你是什么人?鬼子派来的探子?还是阎老西的人?想给老子下套?”
    “李团长稍安勿躁。”何大民对扑面而来的杀气恍若未觉,“我是什么人不重要。重要的是,我能提供武器,实实在在的武器。而且,第一批货,已经送到了。”
    “送到了?在哪?”李云龙环顾四周荒凉的山野,除了他们几个,鬼影子都没多一个。
    何大民侧身,指了指来路的方向,大约三里外那片断崖:“就在那边,一辆日军制式的卡车里。五百支三八大盖,配套子弹,还有一些轻重机枪和弹药。”
    李云龙和赵刚再次震惊地对视。五百支三八大盖?还有机枪?这几乎相当於他们独立团现在所有步枪数量的一半还多!而且是用卡车运来的?
    “空口无凭!”李云龙压住心中的惊涛骇浪,沉声道,“我怎么知道你不是在胡说八道?就算有,万一是陷阱呢?”
    “李团长可以立刻派人跟我去查看。”何大民坦然道,“至於陷阱……若我想对独立团不利,似乎不必用这么麻烦的方式,还亲自送上门来。”他顿了顿,补充道,“卡车除了武器,没有別的。驾驶室里有我刚换下来的日军军服和证件,李团长若有兴趣,可以看看,或许能猜到我的某些『来路』,但也仅此而已。”
    李云龙盯著何大民看了足有半分钟,仿佛要把他从里到外看穿。终於,他猛地一挥手:“和尚!带几个人,跟这位……这位先生去瞧瞧!眼睛放亮点!”一个身材魁梧、眼神精悍的警卫员应声而出,点了四五名身手最好的战士。
    何大民在前面带路,魏大勇和几名战士紧紧跟著,警惕地保持著距离。很快,他们来到了断崖后。当魏大勇用刺刀挑开篷布一角,看到里面密密麻麻、綑扎整齐的三八步枪和堆放整齐的弹药箱时,饶是他胆大包天,也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他迅速检查了驾驶室,果然发现了一套小鬼子少佐军服和证件。
    “团长!是真的!满满一车!全是好傢伙!”魏大勇跑回来报告时,声音都带著颤音,那是极度兴奋的颤抖。
    李云龙和赵刚听完匯报,再看何大民的眼神,已经完全不同了。震惊、疑惑、难以置信,还有一丝压抑不住的狂喜。
    回到村里一处相对完好的窑洞——独立团的临时团部,李云龙让人倒了碗白开水给何大民,自己一屁股坐在炕沿上,点起一支皱巴巴的菸捲,狠狠吸了一口。“说吧,先生怎么称呼?这么大手笔,白送?有什么条件?”他开门见山,不再绕弯子。
    “姓何。”何大民接过水碗,道了谢,“李团长可以叫我何先生。第一批货,算是见面礼,分文不取。”
    “分文不取?”赵刚扶了扶眼镜,语气严肃,“何先生,我们八路军不拿群眾一针一线,更別说这么贵重的军火。您有什么要求,还请明言。”
    “要求很简单。”何大民放下水碗,“我希望建立长期的合作。我能持续提供武器弹药,甚至包括一些更『特別』的物资。而独立团,或者更准確说,贵军,需要为我支付报酬。”
    “多少钱?”李云龙直截了当,“不过咱可把丑话说前头,独立团穷得叮噹响,你要价太高,老子可买不起。”
    “我不要钱。”何大民摇摇头,“金银法幣,对我意义不大。我要的,是古董。”
    “古董?”李云龙和赵刚都愣住了。这个要求实在出乎意料。
    “对。字画、瓷器、玉器、青铜器……年代越久远越好,品相越完整越好,最好是有点『说道』的。”何大民解释道,“我有些特殊的渠道和喜好,这些东西对我有用。当然,我知道根据地的条件,也不要求立刻支付。这次算是定金展示诚意。以后,每次交货,根据武器的数量和种类,你们用相应价值的古董来换即可。如何估价,我们可以慢慢商议一个双方都能接受的粗略標准。”
    村里团部房间里安静下来,只有李云龙抽菸的噝噝声。赵刚飞快地思索著。用古董换军火?这听起来有些不可思议,但仔细一想,对几乎没有任何硬通货的八路军来说,这或许反而是条路子。民间散落、或因战乱被埋没的古董,虽然也有价值,但和能立刻提升部队战斗力、挽救战士生命的军火相比,孰轻孰重一目了然。而且,此事若操作得当,不仅独立团能受益,或许还能上报师部、总部,成为一条秘密的补给渠道。
    李云龙吐出一口烟圈,眯著眼看著何大民:“何先生,你这话,老子听著有点玄乎。不过,这满车的傢伙式儿是实实在在的。老子不管你图啥,也不管你到底是哪路神仙,只要你的傢伙是真的,打鬼子好使,又能用那些不当吃不当喝的瓶瓶罐罐来换……这笔买卖,老子觉得可以琢磨琢磨!”
    他顿了顿,语气转为郑重:“不过,这事儿不小。老子得跟政委商量,还得向上级匯报。你得住下等信儿。另外,咱们得约法三章:第一,这事儿得保密;第二,交易的时间地点得我们定,確保安全;第三,你提供的傢伙,不能有猫腻!”
    何大民点点头:“理应如此。我可以等。至於武器质量,李团长可以隨意抽查。若有问题,分文不取,下次交易作废。”
    “痛快!”李云龙一拍大腿,脸上终於露出了真诚的笑容,虽然那笑容里依旧藏著深深的审视,“和尚,带何先生去安排个住处,弄点热乎吃的!何先生,咱赵家峪条件简陋,你將就一下!”
    何大民起身,跟著魏大勇走出窑洞。身后,传来李云龙压低声音对赵刚的兴奋话语:“老赵,看见没?五百条枪啊!还是三八大盖!娘的,这下咱们独立团可要阔气了!赶紧的,写报告,跟旅长匯报!这姓何的……真是个奇人!”
    何大民嘴角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旋即恢復平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