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5章 楼道里的「鬼影」与未眠的少女

    凌晨两点。
    江辞站在三单元的楼道口,跺了跺脚。
    军大衣的下摆沉甸甸地坠著雪泥。
    这楼道里的声控灯,不出意外地又坏了。
    这种老式家属楼的声控灯,好比薛丁格的猫,
    你永远不知道它是在这一秒亮,还是在你摔个狗吃屎之后亮。
    江辞没敢太用力跺脚,大过年的,扰人清梦不厚道。
    楼道里黑得伸手不见五指,充斥著一股陈年霉味和谁家燉肉留下的余香。
    江辞顺著墙根往上摸。
    一楼,平安无事。
    二楼,那个堆满杂物的拐角让他磕了一下膝盖,但他咬牙忍住了,没吭声。
    到了二楼半的转角平台。
    江辞正准备一口气衝上三楼,心臟猛地一缩。
    在他家门口,三楼的那个缓步台上,蹲著一团黑乎乎的影子。
    那影子披头散髮,缩成一团,脸上一片惨白中透著幽幽的蓝光。
    蓝光映照下,那张脸时不时地抽动。
    江辞头皮一炸,差点把手里的红富士当手雷扔出去。
    大除夕的,撞鬼了?
    还是个正在刷手机的现代鬼?
    就在这时,那个“鬼影”吸溜了一下鼻子,
    发出了一声带著哭腔的呜咽,手指在发光的屏幕上疯狂戳动,嘴里还念念有词。
    “呜呜呜……哥哥太惨了……那帮黑子没有心……”
    “谁敢说这节目不好看……老娘喷死你……呜呜……”
    江辞:“……”
    这声音,怎么听著有点耳熟?
    他往前凑了一步。
    那个“鬼影”显然也是个练家子,警觉性极高。
    几乎在声音响起的剎那,蓝光突然熄灭,
    “鬼影”猛地抬起头,一声尖叫卡在了喉咙口——
    “是我。”
    江辞压低嗓门,语速极快地截断了施法。
    借著楼道窗外透进来的那点雪光,两人大眼瞪小眼。
    那是住他对门的李莉。
    这姑娘穿著一身毛绒绒的连体睡衣,帽子上还顶著两只兔子耳朵,
    她正惊恐地看著眼前这个高大的男人。
    乱糟糟的头髮,沾满雪渣的眉毛,那件破旧的军大衣,
    还有腋下夹著的两掛……土掉渣的大地红鞭炮。
    李莉的脑子卡壳了。
    上一秒,她还在微博超话里,
    对著江辞那张穿著破棉袄也难掩绝世容顏的剧照,
    疯狂输出彩虹屁,哭喊著“哥哥好绝”、“破碎感的神”。
    下一秒,正主就以这种极具衝击力的方式,实实在在地蹲在了她面前。
    李莉张大了嘴巴,视线在手机屏幕上那个悽美的江辞,
    和眼前这个像是刚去乡下偷鸡回来的江辞之间,来回切换。
    “辞……辞哥?”李莉的声音都在抖。
    “嗯,是我。”江辞有些尷尬地挠了挠头,
    把军大衣的领子往上拉了拉,“大晚上的不睡觉,在这蹲著练功呢?”
    “我……我家信號不好,这块儿网快……”李莉下意识地解释,
    隨即反应过来,站起身,“天啊!辞哥你真的回来了!”
    她的声音越来越大,兴奋正在战胜震惊。
    “嘘——”
    江辞眼疾手快,比了个噤声的手势。
    他把腋下的鞭炮换只手夹著,费劲地腾出一只手,
    伸进那箱已经拆封的红富士里。
    摸索了一下,掏出一个又红又大的苹果。
    他在大衣上隨意蹭了蹭,直接塞进了李莉手里。
    “封口费。”
    江辞指了指自家的大门,又指了指李莉的嘴,眼神诚恳:
    “別喊,我想给我妈个惊喜。这身行头……你也別往外说,给我留点面子。”
    李莉抱著那个大苹果,看著近在咫尺的江辞。
    虽然造作了点,虽然土了点。
    但他那双眼睛,在昏暗的楼道里,亮得嚇人。
    和春晚舞台上那个看一眼就让人想哭的目光,一模一样。
    李莉用力点了点头,把苹果紧紧抱在怀里。
    “快回去睡吧,外头冷。”
    江辞摆了摆手,转身走向那扇熟悉的防盗门。
    李莉没走。
    她咬著嘴唇,借著那点微弱的光,看著那个高大的背影在门口停下。
    她突然觉得,比起电视里那个遥不可及的影帝,
    眼前这个会给她塞苹果、怕吵醒邻居的“流浪汉”,
    好像更值得她在那帮黑子面前战斗通宵。
    江辞站在门口。
    他把东西轻轻放在脚边,手伸进大衣內兜,摸到了钥匙。
    此时此刻,他的心跳竟然比在春晚候场时还要快。
    江辞捏著钥匙,手指有些僵硬。
    他把钥匙对准锁孔,正准备往里插——
    动作停住了。
    在那扇墨绿色的防盗门和门框之间,有一道缝隙。
    如果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门,没锁。
    那是留给他的。
    江辞的手悬在半空,鼻子猛地一酸,
    那种酸涩感顺著鼻腔直衝眼眶,比刚才那股子冷风还要劲大。
    什么惊喜,什么突袭。
    在这一刻都显得多余。
    楚虹女士早就用这一道门缝,把他那点小心思看得透透的。
    他把钥匙重新揣回兜里。
    伸手,轻轻抵住门板,用力推开。
    门开了。
    一股混杂著檀香、炸丸子的油香,扑面而来。
    那是家的味道。
    江辞反手关上门。
    客厅里只开了一盏落地灯,光线昏黄而柔和。
    电视还开著,画面正在重播春晚的歌舞节目,但被细心地调成了静音。
    一群穿著亮片裙子的演员在屏幕里无声地蹦跳,显得有些滑稽。
    沙发上,一团身影歪在那儿。
    楚虹身上盖著那条用了十几年的格子毛毯,半个身子陷在沙发里,手里还紧紧攥著手机。
    她睡著了,呼吸绵长,但眉头微蹙,
    像是梦里还有什么心事没放下。
    江辞没有第一时间走过去。
    他轻手轻脚地把年货放在玄关,脱掉鞋,踩著袜子走进客厅。
    他径直走向了客厅角落的那个五斗柜。
    那里摆著父亲的照片。
    照片前的玻璃杯里,二锅头的酒液还是满的。
    旁边,放著一个小碗。
    碗里盛著一个饺子。
    因为放得太久,饺子皮已经乾裂。
    江辞看著那个饺子,又看了看照片里笑得一脸憨厚的老爹。
    他在舞台上,对著空气演了一遍。
    现在,生活把剧本原封不动地还给了他。
    江辞伸出手,捻起那个早就凉透了的饺子。
    硬,凉,甚至有点硌牙。
    但他塞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了下去。
    真香。
    吃完饺子,江辞走到沙发边,单膝跪在地毯上。
    他看著母亲那张明显多了几道皱纹的脸,
    眼底的青黑在昏黄灯光下格外刺眼。
    毛毯滑落了一半,露出穿著居家服的肩膀。
    江辞伸出手,小心捏住毛毯的一角,想帮她往上拉一拉。
    指尖刚碰到毛毯,楚虹却像是有感应一般,猛地颤了一下。
    她並没有完全醒透,处於一种半梦半醒的恍惚中。
    眼前那个穿著旧军大衣、浑身带著寒气的模糊身影,
    与记忆深处的某个画面重叠了。
    楚虹的眼角顿时湿润了,她下意识地伸出手,
    抓住了江辞那只冰凉的手。
    一缕从未在儿子面前展露过的脆弱和委屈。
    “老江……?”
    这一声极轻的呢喃,狠狠砸在了江辞的心口。
    任由母亲手掌紧紧包裹著手指。
    过了几秒。
    楚虹眼里的迷雾逐渐散去,焦距重新匯聚。
    她看清了眼前的人。
    年轻,英俊,虽然穿著和丈夫一样的破大衣,
    但那是她的儿子。
    那个常年独自支撑家庭的坚韧女人,眨眼间就把那份失態收了回去。
    她並没有鬆开手,反而在江辞的手背上轻轻拍了两下,
    那种熟悉带著点嫌弃,
    又藏著无限心疼的语气,在这个深夜里响了起来。
    “这大衣不够厚。”
    她坐起身,顺手摸了摸江辞那被冻得通红的耳朵,
    轻描淡写地接上了那个没做完的梦。
    “你看你,还是冻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