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3章 兰府夜话

    刘氏心里的鬱结散了大半,可那股子记掛却没半分消减。
    兰以权上值后,她便让丫鬟把库房里最好的蜀锦料子都搬了出来,铺在床上,自己搬了张绣凳坐著,指尖捏著软尺,
    眼神却飘向了窗外——那方向,正对著皇宫的方向。
    “夫人,您看这块石榴红的蜀锦怎么样?给小世子做襁褓正好,喜庆又衬得孩子白净。”
    贴身丫鬟春桃捧著一匹鲜亮的料子凑过来,见刘氏没回神,又轻轻唤了声,“夫人?”
    刘氏这才回过神,伸手抚上那匹蜀锦,指尖触到细腻的锦纹,眼眶又热了:“好,就这个。寧儿小时候就爱穿红,说看著热闹。
    这孩子打小就怕孤单,如今在宫里,虽说有那么多人伺候,可身边没个知根知底的,指不定夜里还会想从前跟我睡一个被窝的日子呢。”
    春桃赶紧递上帕子,笑著劝:“夫人您別担心,王妃娘娘吉人天相,还有小世子护著,在宫里定是舒心的。
    再说,您这一针一线都带著念想,等小世子出生裹著您做的襁褓,定能平平安安的。”
    刘氏接过帕子按了按眼角,又拿起另一匹月白软缎:“这个给寧儿做件衬里的夹袄,她怀了孕怕热,这料子透气。
    还有这块浅碧色的,给她做个肚兜,绣上些平安锁的纹样,求个吉利。”
    她一边说,一边把料子分门別类叠好,又让春桃取来针线笸箩,从里面挑出最细的真丝线,开始比划著名绣样。
    往日里她绣活最是利落,可今日拿著针,却总忍不住走神——想起兰寧小时候,她也是这样坐在窗边,给刚学会走路的女儿绣虎头鞋,
    那时兰寧总绕著她的凳子转,小手抓著她的衣角,奶声奶气地喊“娘,我要绣小老虎”。
    暮色渐沉时,兰府的后厨飘出阵阵暖香。
    刘氏亲手燉了小半个时辰的清燉鸡汤正咕嘟著,乳白的汤色裹著鲜气从砂锅盖缝里钻出来,混著灶上炒菜的脆响,把整座院子都染得软和起来。
    她解下腰间的青布围裙,用布巾擦了擦手,探头往堂屋瞧了眼——兰以权刚从府衙回来,正坐在八仙椅上翻著今日的公文,
    官袍还没来得及换下,领口沾了点冬日里的凉意。
    “回来了怎么不先换衣裳?仔细著凉。”
    刘氏走过去,伸手替他理了理皱起的衣领,指尖触到他微凉的脖颈,又往他肩上拢了拢衣料,
    “今日公务多不多?看你这眉头皱的。”
    兰以权抬眼,见她鬢边沾了点灶灰,伸手替她拂去,眼底漾开点笑意。
    “不多,就是批了几份田亩的文书,没什么要紧事,倒是你,燉个汤也忙得满头汗。”
    他把公文放到桌角,起身拉著她往桌边坐,“坐下歇会儿,让厨房的婆子把菜端来就好。”
    “那哪儿行?鸡汤得盯著火,燉老了就柴了。”刘氏挣了挣手,却被他攥得紧,只好顺著坐下,
    又絮絮道,“你最近总往府衙跑,早饭也吃得急,这汤是给你补身子的,得多喝两碗。”
    说话间,婆子已经端著菜进来,
    青瓷盘里盛著一碟酱鸭——那是兰寧小时候最爱的,刘氏总想著多做些,仿佛女儿还在府里,筷子一伸就能夹到。
    八仙桌上很快摆齐了三菜一汤,烛火在碗碟上跳著,映得两人的脸都暖融融的。
    刘氏给兰以权盛了碗鸡汤,又挑了块带皮的鸭肉放到他碗里:“尝尝,这鸭是后院养的,比外头买的嫩些。
    寧儿小时候就爱啃这鸭皮,每次都把骨头啃得乾乾净净,你还笑她像只小馋猫。”
    兰以权咬了口鸭肉,咸香里带著点回甜,和记忆里的味道分毫不差。
    他抬眼看向刘氏,见她正盯著自己碗里的鸭肉出神,眼眶又有点红,便夹了一筷子菜放到她碗里。
    “別光说寧儿,你也吃。她在宫里,娘娘还能亏了她?前儿来人说,御膳房天天给她换著花样做安胎食,比你这做娘的还细心呢。”
    “那不一样。”刘氏扒了口饭,声音轻下来,
    “我做的菜里有她从小吃惯的味儿,宫里的菜再精细,也没这个念想。”
    兰以权指尖无意识地摩挲著碗沿,嘆了口气,
    “一转眼,她都要当娘了。咱们这当爹娘的,倒还总把她当小孩子惦记。”
    晚饭吃得慢,两人聊著兰寧小时候的事,烛火燃了半寸,窗外的天色彻底黑了,
    “当家的,太子殿下身边不是要伴读吗,咱们家陵川和太子年龄相仿,又是这种关係,
    能不能请咱家女婿说合说合,让他当太子殿下的伴读?”饭后,刘氏试探的问道,
    这话她想了很久了。
    兰以权闻言皱起了眉头,他不是没想过这件事儿,但自家儿子什么样他比谁都清楚,
    要说打架斗殴倒是一把好手,但读书?真不是那个料子,
    他怎么说也是乱世出来的,也在官场摸爬滚打了这么些年,就自家儿子那点小心思,他都懒得点破,主要就这么一个独苗苗。
    兰以权抬眼看向刘氏,眼底藏著几分无奈:“你当伴读是隨便就能当的?太子身边的人,且不说家世,
    就单说才学,也得是能跟得上先生讲经的,还得懂规矩、知进退的。
    陵川那孩子,让他背篇《千字文》都能跟你闹半天,你让他去当伴读,不是让他去给太子添乱?”
    刘氏的手顿在半空,捏著的帕子皱成一团,声音也弱了些:“可……可那是太子伴读啊!多少人家挤破头都想送孩子去,
    咱们家寧儿是秦王妃,跟宫里沾著亲,要是陵川能去,往后不管是读书还是將来谋出路,不都有个靠山?”
    她越说越急,眼眶又有些红了,“你看隔壁家,儿子不过是在国子监里当个洒扫的杂役,就敢在街坊面前摆谱。
    咱们陵川是正经的官宦子弟,总不能比旁人差吧?”
    “差不差的,不是靠靠山堆出来的。”兰以权嘆了口气,
    起身走到窗边,望著院外黑漆漆的夜空——廊下的灯笼晃著光,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长,
    “我在官场混了这些年,见多了靠关係上位的,可没真本事,早晚得摔下来。
    陵川要是块读书的料,不用咱们求,先生自然会举荐;
    可他要是不行,就算进了东宫,也只会让人笑话,到时候丟的不只是他的脸,还有寧儿和秦王的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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