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4章 遍身罗綺者

    湖州城的日头渐渐斜了,茂记布庄里的人却没见少。
    这些周围的街坊们先前被赵家的凶气嚇得都不敢出声,
    这个时代就是这样,底层人苦苦求活,生怕一个不小心招来灾祸,
    如今听说赵德发和秦通判都被锦衣卫拿了,一个个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担,
    提著自家织的粗布、新摘的菱角往布庄里送,嘴里说著“给这位先生添个菜”,“让王掌柜尝尝鲜”,闹哄哄的倒像是过年。
    锦衣卫才成立半年,却已经名声在外了,不得不说,毛驤还是很有能力的。
    王茂也被这阵仗闹得手足无措,
    毕竟军中出来的汉子,乾的都是杀人的勾当,还是不太习惯这种情形,
    翠娘却比他镇定得多,应付起来倒是得心应手,她指挥著伙计把东西分门別类收好,又沏了茶给眾人分饮。
    朱瑞璋坐在靠窗的竹椅上,看著街上三三两两议论的百姓,心里舒坦了不少,
    这个时期的百姓还是质朴得很。
    “嘿嘿,王爷,您看这湖州城,这一下子倒像是换了个天。”张威叼著根草茎,凑到朱瑞璋身边,
    “方才去码头看了,一些跑漕运的人听说赵德发栽了,都在江边放鞭炮呢,”
    朱瑞璋瞥了他一眼,摇头笑了笑,指尖敲了敲桌面:“不是换了天,是这天本就该亮堂,
    如今大明刚立国,还有很多之前留下来的积弊,这些东西不是短时间能清理乾净的,慢慢来吧,”,
    他望向內屋,王茂正在里头跟两个老伙计交代事情,声音压得低,却透著一股前所未有的利落。
    刚才还畏首畏尾的人,此刻眼里有了光,像是被人点醒了什么,这才是军中杀才该有的样子,
    朱瑞璋看著窗外渐渐沉下去的日头,忽然道:“王茂,明日跟我去趟乡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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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乡下?”
    “嗯,”朱瑞璋点头,
    “湖州的生丝好,是因为蚕养得好,我想去看看那些养蚕的农户,他们是怎么被赵德发压价的,
    咱们的布庄要开,就得让他们也能赚著实在钱,不然要被戳脊梁骨”
    王茂心里一动,他卖布多年,知道生丝的价钱被赵家压得极低,农户们一年忙到头,也就够餬口。
    若是能让生丝价钱涨上去……他攥紧了拳头:“王爷说得是!我这就去备车!”
    翠娘端来晚饭时,见两人正对著一张湖州地图指指点点,桌上摊著生丝的样品、农户的名册。
    她笑著往朱瑞璋碗里添了块红烧肉:“王爷尝尝这个,是用湖州的酱油烧的,比北边的甜些。”
    朱瑞璋点了点头,农户家出来的女子没那么多大规矩,在外面拋头露面也是常有的事,
    尤其受到蒙元文化的一些影响,倒也不奇怪
    次日天刚亮,朱瑞璋就带著王茂、张威,李小歪还有几个护卫扮作的隨从,往湖州城外的桑林去了。
    江南的晨雾还没散,桑林里飘著桑叶的清香,隱约能听见蚕吃桑叶的“沙沙”声,
    几个农妇蹲在田埂上摘桑叶,看见有人来,都直起身子打量,眼里带著警惕。
    王茂赶紧上前打招呼:“张大娘,是我,茂记的王茂。”
    那农妇愣了愣,认出他来:“哎呀,是王掌柜啊?你咋来了呢?”
    说著她往朱瑞璋等人身上扫了一眼,“这几位贵人是……”
    “这些都是朋友,和我一起来看看你们的桑田。”
    王茂笑著递过去带来的点心,“大娘,来尝尝?这是我在湖州城里买的,可好吃嘞”
    这些农妇们这才放鬆些,张大娘接过点心给眾人分了,却没人敢吃,都小心翼翼的用帕子包起来。
    朱瑞璋看在眼里,知道她们这是想带回家给孩子,心里很不是滋味,可怜天下父母心,
    记忆中,母亲陈氏也是这样,掏到一个鸟蛋都要留给他吃,皇帝爱长子,百姓爱么儿,这在记忆中的老朱家倒是真的。
    王茂也直截了当的道:“大娘,赵德发那狗东西被抓了,以后这生丝的价钱,咱们自己定。”
    农妇们手里的桑叶“啪”地掉在地上。
    一个老汉颤巍巍道:“王掌柜,你说啥?那该死的赵扒皮……真的倒了?”
    “真倒了,” 张威在旁插话说,“锦衣卫亲自抓的,府衙的秦通判也被带走了。”
    老汉忽然蹲在地上哭起来,旁边的农妇们也红了眼,
    朱瑞璋走上前,扶起老汉:“老丈,起来说话,那赵德发以前是怎么压你们的生丝价的?”
    老汉抹著眼泪道:“他……他每年开春就派人来,说生丝只能卖他六文钱一两,
    谁家敢卖给別人,夜里就有人去拆桑棚、偷蚕种。
    前段时间老栓偷偷卖给苏杭那边的商人,没两天就莫名其妙的被人打断了腿,到现在还躺床上……”
    “六文钱?”王茂吃了一惊,“市价明明能卖到十一文!”
    “可不就是嘛,”农妇们七嘴八舌道,
    “他还说要是敢告官,官差比他的人还狠,咱们这些种地的平头老百姓,哪敢跟他们斗啊?只能就这么受著”
    朱瑞璋听得眉头紧锁,他让张威记下农妇们说的名字、被欺压的事,这些都要算在姓赵的头上。
    他又问:“那你们一年能產多少生丝?除去本钱,能剩多少?”
    “拼死拼活,能產两百斤就不错了,”
    老汉嘆道:“有时候桑叶要钱买,蚕种要花钱,最后到手的银子,够买两石米就谢天谢地了。”
    朱瑞璋沉默片刻,忽然道:“王茂,你觉得生丝多少钱一两合適?”
    王茂想了想:“十一二文公道,农户能多赚些,咱们布庄也能承受。”
    “那就定十二文,”朱瑞璋道,
    “咱们茂记布庄,以后直接来桑林收生丝,不经过中间商,现银交易,绝不拖欠。”
    农妇们都惊呆了,以为自己听错了。
    老汉颤声道:“王掌柜,这位爷……说的是真的?”
    “是真的,”王茂点头,指著朱瑞璋道,“这位爷说话绝对算数,他说十二文,就绝不会给十一文。”
    朱瑞璋蹲下身,看著桑田里肥嫩的桑叶
    “不光是价钱,咱们还能请些懂养蚕的先生来,教你们怎么让蚕长得壮、丝出得好,丝好了,价钱还能再涨。”
    一个年轻媳妇忽然问:“那……要是和赵德发一伙的人再来捣乱咋办?”
    张威拍了拍腰间的刀:“有咱们在,谁敢来?以后你们就记著,茂记的招牌就是你们的护身符,
    谁要是敢动你们一根手指头,先问问我这刀答不答应,再说,赵德发的那些拥躉已经没那个胆子了”,
    说完有些心虚的看了一眼朱瑞璋,见对方没啥反应才放下心来,
    王爷是真的好,对他们这些人,哪怕是一个乞丐都没架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