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章 那些东西留给你们自己用吧

    夕阳如血,將西郊这片沸腾的工地染成一片赤红。
    重型卡车的轰鸣声並未隨著夜幕降临而停歇,反而更加震耳欲聋。
    叶灵清找来的这支队伍简直就是不知疲倦的机器。
    仅仅半天时间,原本满目疮痍的废墟已经被清理出一大半,地基坑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成型。
    “这效率,简直不讲道理。”
    陈默站在临时搭建的指挥板房前,看著远处如同钢铁巨兽般运作的挖掘机,忍不住咋舌。
    “叶家的人情不好欠,但这活儿干得確实漂亮。”白景佑站在窗前,手里端著一杯速溶咖啡,热气氤氳著他平静的眉眼,“不过,沈万山的后手也该到了。”
    话音刚落,陈默的手机就响了起来。
    接通不到十秒,陈默的脸色就垮了下来。
    紧接著是第二个、第三个电话。
    放下手机时,陈默的脸色比外面的夜色还要黑。
    “老板,全崩了。”
    陈默咬著牙,声音里带著一股压抑的怒火:“刚才採购部来电话几家精密工具机供应商,全部发函退回了我们的定金。理由五花八门,有的说是產能不足,有的说是受到出口管制,甚至还有一家说他们的船在海上沉了!”
    “沉了?”白景佑吹了吹咖啡上的浮沫,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弧度,“这理由编得连三岁小孩都不信。沈万山这是把这一年的高端设备產能全包圆了吧?”
    “不止。”陈默深吸一口气,“刚才那个电话是猎头公司打来的。我们原本高薪挖来的几个高级工程师,寧愿赔付违约金也要离职。他们说……不想在京城这就业圈子里混不下去。”
    设备断供,人才流失。
    对於一个还没建成的工厂来说,这无异於釜底抽薪。
    江梦瑶坐在一旁的摺叠椅上,手里紧紧攥著一份文件,指节发白:“没有这些五轴联动的数控工具机,我们的数位化生產线就是个笑话。光有厂房,造不出东西,最后还是会被拖死。”
    “谁说我们要用德国人的工具机了?”
    白景佑放下咖啡杯,转身看著两人。
    他的眼神清亮,没有丝毫慌乱,反而透著一股让人看不懂的兴奋。
    “不用进口的?那用什么?”陈默愣住了,“国產的精度根本达不到要求啊,误差哪怕多一个微米,生產出来的零件就是废品。”
    “那是以前。”白景佑走到掛在墙上的京城地图前,手指在东三环的一个位置点了点,“有些东西,是被埋在土里的金子,只是没人懂得怎么擦亮它。”
    那是京城大饭店的位置。
    “今晚八点,那里有一场华北工业製造峰会。”白景佑看了看表,“陈默,备车。梦瑶,换衣服,我们去捡漏。”
    ……
    京城大饭店,宴会厅金碧辉煌。
    水晶吊灯洒下璀璨的光芒,衣香鬢影,觥筹交错。
    能出现在这里的,都是京城乃至整个华北地区製造业有头有脸的人物。
    但这看似和谐的气氛,在白景佑挽著江梦瑶步入大厅的那一刻,出现了一瞬间的凝滯。
    原本还在谈笑风生的几个老总,看到白景佑就像看到了瘟神,纷纷找藉口转身离开。
    沈万山放出的狠话早已传遍了圈子。
    谁敢跟白景佑沾边,就是跟沈家作对。
    “看来我们的人缘不太好。”江梦瑶挽著白景佑的手臂,脸上掛著得体的微笑,声音却有些低沉。
    “没人缘不重要,有钱缘就行。”白景佑神色自若,隨手从侍者托盘里拿过两杯香檳。
    就在这时,一道极其囂张的声音从侧方传来。
    “哟,这不是白大少吗?听说你在西郊那边搞了个大手笔,怎么,还有空来这种小地方?”
    人群自动分开。
    一个穿著白色西装、头髮梳得油光鋥亮的年轻男人走了过来。
    他手里摇晃著红酒杯,眼神里满是毫不掩饰的戏謔和傲慢。
    “林少。”白景佑淡淡地点了点头,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白景佑,听说你想搞什么数位化工厂?”林澜走到白景佑面前,故意提高了音量,引得周围的人纷纷侧目,“想法挺好,可惜啊,现在的设备市场,有点紧俏。我听说你连个螺丝钉都买不到?要不要我帮你跟沈二少求求情?让他赏你几台二手的淘汰货?”
    周围传来几声低低的鬨笑。
    江梦瑶柳眉微蹙,正要开口,却被白景佑轻轻捏了捏手心制止了。
    “不劳林少费心。”白景佑抿了一口香檳,语气平淡,“我今天来,本来也就是想买点淘汰货。”
    此言一出,全场譁然。
    买淘汰货?
    白家这是破罐子破摔了?
    林澜一愣,隨即爆发出一阵刺耳的大笑:“哈哈哈哈!大家听听!堂堂白家大少,居然跑来这种高端峰会收破烂!白景佑,你脑子是被驴踢了吗?还是说你们白家已经穷到这个地步了?”
    白景佑没有理会他的嘲讽,径直走向了大厅角落里最冷清的一个展位。
    那个展位很寒酸,没有模特,没有大屏幕,只有几台笨重的黑色机器模型,和几个穿著朴素工装、一脸愁容的中年人。
    展位上方的牌子上写著四个字:【龙腾精工】。
    这是京城一家老牌国企,技术底子还在,但因为体制僵化、缺乏资金研发控制系统,產品一直被国外品牌吊打,现在已经到了破產边缘。
    “龙腾?”林澜跟了过来,看清牌子后笑得更大声了,“白景佑,你不会是想买这一堆工业垃圾吧?这玩意儿除了能称斤卖废铁,还能干什么?”
    周围的宾客也纷纷摇头,眼神中充满了怜悯和鄙夷。
    白景佑置若罔闻。
    他走到展位前,看著那个领头的中年人。那人头髮花白,眼神里透著一股绝望后的麻木。
    “你是赵总工吧?”白景佑开口。
    赵学民愣了一下,连忙站起来,有些侷促地搓了搓手:“是……我是。这位老板,您……您对我们的工具机感兴趣?”
    他其实不抱希望。今晚来这儿就是走个过场,如果再没有订单,厂子下个月连工资都发不出来了。
    “你们仓库里,还有多少这种型號的库存?”白景佑指了指那个模型。
    “这种?”赵学民苦笑一声,“这是三年前的老款,虽然硬体结构很扎实,用料也足,但是控制系统太落后,精度上不去……库房里积压了大概两百台,根本卖不出去。”
    “两百台。”白景佑点点头,“多少钱一台?”
    “原本定价是八十万,现在……您要是全要,三十万!不,二十五万也行!”赵学民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声音都在颤抖。
    “二十五万?”一旁的林澜阴阳怪气地插嘴,“赵工,你这也太黑了。这种废铁,五万块我都嫌占地方。”
    赵学民脸色涨红,想反驳却又不敢。
    白景佑转过身,看著林澜,突然笑了。
    “林少觉得这是废铁?”
    “难道不是?”林澜嗤笑,“没有高端晶片,没有顶级算法,这玩意儿就是一堆死肉。”
    “那是对你而言。”白景佑收回目光,重新看向赵学民,从怀里掏出一张支票簿,那是他来之前就准备好的。
    “刷刷刷。”
    笔尖在纸上划过的声音,在安静的角落里格外清晰。
    白景佑撕下支票,轻轻拍在桌子上。
    “五千万。这两百台机器,我全要了。”
    这一刻,赵学民傻了。林澜傻了。围观的所有人都傻了。
    五千万!买一堆过时的工业垃圾?!
    [这小子疯了?钱多烧的?]
    [沈万山把路堵死了,他这是病急乱投医吧?]
    议论声四起。
    “白景佑,你还真是有钱任性啊。”林澜脸上的肌肉抽搐了两下,像是看傻子一样看著白景佑,“买了这一堆废铁回去,你是打算开博物馆吗?”
    “林澜。”
    白景佑將那份盖了章的购销合同递给身后的陈默,然后慢条斯理地整理了一下袖口。
    “你只看到了这堆铁,却没看到这堆铁背后的东西。”
    白景佑往前一步,逼近林澜。虽然两人身高相仿,但白景佑身上那股从尸山血海的商战中淬炼出来的气势,竟然压得林澜下意识后退了半步。
    “工具机的精度不够,是因为控制算法落后。硬体结构扎实,那是几十年的铸造功底。”白景佑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遍全场,“沈万山以为封锁了进口设备就能卡死我?他太天真了。”
    “你想干什么?”林澜心里莫名涌起一股不安。
    “我要给这堆废铁,换个脑子。”
    白景佑拿出手机,拨通了一个號码。
    大厅里很安静,所有人都能听到电话接通的声音。
    “餵?白景佑?”电话那头传来一个清冷干练的女声。
    白浅浅。
    “浅浅姐,之前让你团队研发的那套『光梭』工业控制系统,內测版做好了吗?”
    “上周就做好了,但是在现在的通用工具机上跑分效果一般,我们需要更底层的硬体权限。”白浅浅的声音里带著一丝困惑,“你问这个干什么?”
    “我给你找了两百个身体。”白景佑看著面色惨白的林澜,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笑意,“两百台完全开源、硬体过硬、隨便你怎么折腾的国產工具机。”
    “另外,通知龙腾精工的赵总工,从今天起,他们的研发团队併入深蓝科技。我要用最笨的铁,跑最快的算法。”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隨即传来白浅浅压抑不住的激动声音:“你是说龙腾的那批库存?我看过参数,那是好东西!只是没人愿意花钱给它们重写系统!如果能拿到底层代码,我有把握在一个月內,把精度提升到国际一流水平!”
    “那就干吧。”
    白景佑掛断电话,看著已经彻底僵住的林澜。
    “听到了吗,林少?”
    白景佑伸手帮林澜整理了一下有些歪斜的领带,动作轻柔,却充满了羞辱意味。
    “在这个世界上,没有废物的资源,只有废物的眼光。”
    “回去告诉沈万山,他花大价钱买断的那些洋垃圾,留著自己慢慢玩吧。等我的工厂开工那天,我会给他发张请柬,让他看看,什么叫……中国製造。”
    说完,白景佑挽著眼神中满是崇拜的江梦瑶,转身离去。
    只留下林澜一个人站在原地,脸色青一阵白一阵,手里的红酒杯啪的一声,被他硬生生捏碎了。
    鲜红的酒液顺著指缝流下,像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