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章 耍赖

    “苔痕上阶绿,草色入帘青……张夫子,这句可是抄你家衍圣文集里的?”
    “谈笑有鸿儒,往来无白丁……这句可是抄你爹的?”
    “无丝竹之乱耳……这句可是抄你爹的?”
    李琦每写一句就问一句,就是不问其他人,直把张静思问得面色铁青,沉著一张脸说不出话来。
    当著这么多人的面,他怎么敢昧著良心说李琦是抄的?
    直到李琦写出最后一句“圣人云:何陋之有”后搁笔,亭內一片寂静。
    从头到尾,李琦每写一两句都问,眾人也都听得分明,没一句是他们此前听过的。
    文章通篇行文用词精炼,自远而近,次第写来,给人一种顺流直下,酣畅淋漓之感。
    更重要的是全文不到百字,却写出了不与世俗同流合污,洁身自好的志向。
    可文人读文章往往喜欢“多想”:他李琦说自己不屑与人同流合污,不就是讽刺你张静思跟人沆瀣一气吗?
    妙,实在是妙!
    然而此事涉及李琦是否抄袭之事,一时间谁也没有先开口。
    李啸虎环视一周,发现无人出声,暗道“这臭小子果然没骗我”,脸上却带著质问:“几位夫子都说说吧,我孙子写的这篇文章究竟有无抄袭张家?
    又或者不是张家,而是旁人?”
    “这……”
    陈夫子抿嘴不语,先是徵询看向张静思,后又看向杨奇。
    二人皆沉默不语。
    有顏秋、曹翕跟一眾太学夫子在,他们怎么敢昧良心说话?
    一时间,亭內气氛压抑至极。
    张静思咬牙道:“即便不是抄袭已面世的文章,也不能排除有他人捉刀的可能!”
    说这话时,他目光自然而然落在陈儒三人身上,“以三位的才学,想要提前行文,写出像样文章来,也不是什么难事吧?”
    此话一出,眾人目光纷纷向他投去。
    李啸虎怒声道:“放恁娘的屁!”
    陈儒也拱手道:“张夫子所说不错,若有才思文学俱佳者,的確能捉刀提前写好,供公子背诵。
    可……”
    他话锋一转,看向杨奇以及陈夫子等人,“我等的文章若能写成这样,岂不是早就能在科举中脱颖而出,又何必居於人后,为他人做嫁衣?”
    杨奇皱眉。
    陈夫子別过脸去。
    其余夫子也默然不与之对视。
    这话听著似只是自怨自艾,可眾人都明白,这话是在暗戳戳地讽刺他们!
    陈儒三人之所以没能中举,不是因为文采不够,而是因为他们的出身,被他们中的很多人给拦下了!
    在场的七八人中,有过半以上是担任过科举阅卷人的。
    其中猫腻旁人或许不知道,他们却清楚得很。
    只是这些都是暗地里的勾当,拿不到檯面上来说。
    难道要他们承认自己参与科举舞弊?
    不承认就得认下陈儒所说的,是他才学不够。
    既然是才学不够,也就等於否了前面张静思所说的李琦此文乃他人代笔的说法。
    当然,几人不是不想一口咬死李琦这篇文章写得不怎样。
    可顏秋、曹翕就在跟前,万一来一句“既然说这篇不行,你写一篇比这好的”,岂不麻烦?
    在如此短的时间,用如此精炼的词句写出如此文章,谁能保证一定做到?
    李琦不管眾人遐思,只看向张静思,“张夫子,既然证明我不是抄你家的文章,那这赌约是不是该履行了?”
    “你说什么!”
    张静思挑眉,“只是一篇短文而已,纵使真的是你所写,又岂能证明《紫衣赋》与《秋登雪霽山有感》不是抄的?
    况且你这篇短文虽有才思,又如何能与《紫衣赋》相比?
    这篇《陋室铭》只怕已是你的极限了吧?”
    曹翕闻言,不由皱眉。
    其余夫子却多有点头表示认同的。
    “不错,这篇短文至多只能算是你写的,却无法证明《紫衣赋》不是你抄的!”
    “除非……你能写出一篇同样高绝的文章!”
    “写不出,依然无法让人相信你不是抄的!”
    终於,陈夫子说出了一行人的心声。
    確切地说是杨奇的心声!
    显然,任谁读了《紫衣赋》都会觉得这篇文章已经到了巔峰。
    一人能写出一篇已是千古罕见,又岂能写出第二篇?
    张静思眼见局面再次逆转,悄然站直了腰。
    他之所以答应杨奇走著一趟,除了是迫於皇帝跟杨奇的压力外,还有將《紫衣赋》占为己有的想法。
    如此千古奇文,再配上他衍圣张家的身份,定能为世人传颂!
    李啸虎担忧地看向李琦,几次想要开口询问,却生生按下。
    舞文弄墨的事他不擅长,但自己这个孙子近来的种种“反常”之举给了他莫大信心。
    『大不了老子翻脸不认赌注,姓杨的这狗东西又能奈我何?老子粗人一个……』
    这般想著,他顿觉宽心。
    离他最近的顏秋乜了他一眼,又看向神色淡然的李琦,狐疑不已,『难道李琦这能写出不属於《紫衣赋》的文章?』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眾人反应,李琦尽收眼底,尤其是站他对面的陈夫子,此时眉宇之间的得色已经毫不掩饰,看上去成竹在胸。
    李琦心底冷笑,“这是吃定我了?”
    诚然,《洛神赋》之高妙,纵观整个华夏文学史也罕有能与之匹敌者。
    真要他写,他还真写不出来能写出与之媲美的。
    这样的文章,任何人写出来一篇,都足以“吃”一辈子的了。
    显然,杨奇也罢,张静思也罢,正是赌的这一点。
    从真才实学上来说,他们赌对了,他的確是抄的。
    然而从他们的做法上来看,他们又赌错了——打死他们也不会想到李琦是穿越来的,开掛了!
    从行文用词上固然很难找到与《洛神赋》相媲美的,但也不是没有,如《滕王阁序》。
    但《滕王阁序》里用了太多地名跟典故,他一时间找不到这个世界能替代的,怕露馅,只能放弃。
    如此一来就只能另闢蹊径,舍遣词造句,而去气象、文意。
    略作思索,他再次提笔书写,同时郎朗开口:“北冥有鱼,其名为鯤……”
    才写了一句,张静思就坐不住了,快步来到李琦跟前,瞪大眼睛,死死盯著纸笔。
    他的身体微微颤抖,內心怒吼,『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