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恩將仇报

    日子又过去几天,平淡得像结了冰的河面。
    埃特纳一家住得偏僻,“那一天”过后,传到耳朵里的只有布希带来的坏消息,还有一天比一天贵的盐。別的,仿佛都与他们无关。
    布希是在一个午后回来的。人还没进院子,粗嗓门已经撞开了门板:
    “孩子们!看看我带什么回来了!”
    他难得笑得这么敞亮,手里拎著个灰扑扑的东西——是只兔子,脖子软软地耷拉著。
    “哇!兔子!”
    安娜第一个衝出去。她盯著那只兔子,眼睛亮得嚇人,嘴角动了动,像在咽口水。
    “布希叔叔,你怎么抓到的呀?”
    布希把兔子往埃特纳手里一塞,拍了拍腰间缠著的石索。他取下索子,在手里抡圆了甩了几圈,做了一个自以为很帅的投掷姿势。
    “回来的路上,看见它在草窠里嚼叶子。我就这么一转,一甩——砰!它就躺那儿了。”布希哈哈笑起来,很享受安娜那崇拜的眼神。他转向埃特纳,语气里带了点感慨:“以前啊,小埃特也会这么看著我的。现在长大了,不好唬嘍。”
    埃特纳只是笑笑。
    “妈妈在做午饭了。我把兔子拿进去。”
    他拎著还带著余温的兔子,转身往屋里走。身后,布希已经开始跟安娜吹嘘这趟出门的见闻,声音洪亮,带著夸张的手势。
    午饭时,布希的声音几乎掀翻屋顶。
    “王政这次总算干了点人事!”他啃著兔头,油光顺著嘴角往下淌,“给难民发粮,发衣服,发农具!还鼓励开荒。这个冬天,好歹能熬过去。”
    “是好事。”桑德点点头,往嘴里扒了口豆子,“人有活路,有饭吃,就不会去走那条绝路。”
    布希放下碗,脸色沉了沉。
    “话是这么说,但咱们这儿太偏。”他压低声音,像在说什么秘密,“真要有事,等那帮宪兵老爷晃悠过来,黄花菜都凉了。”
    接著,他又挺起胸膛,用拳头捶了捶自己结实的胳膊,语气轻鬆起来:“不过嘛,真有不开眼的来找麻烦,我这身肉也不是白长的!”
    安娜被逗得咯咯直笑。
    埃特纳也扯了扯嘴角。
    “布希叔叔,”安娜忽然抬起头,眼睛眨巴著,“今天晚上,你还在这儿吗?”
    布希摸了摸下巴上的胡茬。
    “这两天没啥事,应该不走。”
    安娜“嗯”了一声,低下头继续吃饭,没再说话。
    饭后,安娜跑到正在收拾桌子的埃特纳身边。
    “埃特纳哥哥,”她扯了扯他的衣角,“今天我能去后山玩吗?”
    埃特纳抬头看了眼窗外。日头正高,天蓝得没有一丝云。
    “行。”他说,“別走太远。山那边还住了別家,別去打扰人家。我送你一段。”
    两人一前一后上了山。
    才几天的工夫,安娜对这片地方已经熟得像自家后院。哪里有小溪,哪里有野莓,哪里容易打滑,她都清楚。埃特纳跟在后面,反而像个客人。
    “埃特纳哥哥,我就在这片坡上玩,晚饭时候回来。”安娜在一个开满野花的小山坡前停下,转过身,脸上是明晃晃的笑,“你先去忙吧。”
    埃特纳看了看四周。这里他太熟了,小时候布希常带他来,躺在坡上看云,一躺就是半天。坡下不远就是家,喊一嗓子就能听见。
    “小心点。”他还是叮嘱了一句,“有事就大声喊。”
    “知道啦知道啦。”安娜摆摆手,语气里透出一点不耐烦。
    这孩子。
    埃特纳心里嘆了口气。才几天,她就好像变了个人。在布希和父母面前还算乖巧,一到他这儿,就有点原形毕露,古灵精怪得让人头疼。
    “记得准时回来。”他不再多说,摆摆手,转身下山。
    下午,埃特纳帮露娜把院子里堆的稻草和柴火重新码齐,然后又拿出猎刀,在屋后的空地上练了会儿。刀锋破开空气,发出细微的嘶鸣。
    他练得很小心。这几天安娜在家,他不敢把刀拿出来,怕那孩子好奇乱碰。只有趁她出去,或是晚上大家都睡了,才敢在屋里比划几下。
    汗水顺著额角滑下来,滴进土里。
    太阳一点点西斜,影子被拉得很长。
    天擦黑的时候,桑德扛著锄头从田里回来。他站在院门口,左右看了看。
    “埃特纳,”他问,“安娜呢?还没回来?”
    埃特纳停下动作,抹了把脸上的汗,把猎刀仔细收进墙角的布袋里。
    “她去后山那个土坡玩了。认得路,说晚饭时候回。”
    桑德“唔”了一声,抬脚往屋里走。
    “你还是该去看看。”
    话音未落,院门外忽然传来敲门声。
    篤。篤篤。
    不轻不重,很有节奏。
    “谁啊?”埃特纳抬高声音问了一句。
    “是我呀,埃特纳哥哥!”
    是安娜的声音。还是那样清脆,活泼,带著点撒娇的调子。
    埃特纳刚想走过去开门,桑德已经笑著大步迈到门边。
    “小安娜,你可算回来了,刚才我们还念叨你……”
    他一边说,一边拉开了门閂。
    门开了。
    但门外站著的不是安娜。
    而是一个像塔一样高的壮汉,满脸横肉,眼睛里闪著凶光。他手里握著一把尖刀,刀尖在昏暗的光线下,泛著冷铁的青灰色。
    桑德的话卡在喉咙里。
    壮汉的动作快得不像话。
    他往前一踏,手里的刀笔直地捅了出去。
    噗嗤。
    一声闷响,像戳破了一个装满水的皮囊。
    刀身没入桑德的胸口,穿透了露娜亲手织的那件厚羊毛衫。深红色的血立刻涌出来,迅速洇开,染红了一大片毛线。
    桑德的身体僵住了。他低下头,看了看插在自己胸前的刀柄,又抬起头,看向壮汉的脸。他的嘴巴张了张,没发出声音。
    壮汉手腕一拧。
    刀身在血肉里绞了半圈。
    桑德的眼睛猛地瞪大,喉咙里挤出“嗬”的一声短促的气音。
    然后,刀被猛地拔出。
    血喷了出来,溅在门框上,地上,壮汉的裤腿上。
    桑德像一截被砍倒的木头,直挺挺地向后仰倒。后脑勺砸在地上,发出沉重的闷响。他躺在那儿,胸口还在微弱地起伏,血不断地从那个窟窿里往外冒,在身下积成一滩暗色。
    埃特纳站在原地,双脚像被钉在了地上。眼睛看著父亲倒下的身体,看著那滩迅速扩大的血。耳朵里嗡嗡作响,整个世界的声音都消失了,只剩下自己心臟在胸腔里疯狂擂鼓的闷响。
    壮汉跨过桑德的身体,踏进院子。他甩了甩刀上的血,目光扫向埃特纳。
    在他身后,又闪出几个人影。
    一个拿著斧头的胖子,肚子挺得老高,脸上油光光的。
    一个握著匕首的矮子,尖嘴猴腮,眼睛滴溜溜乱转。
    还有一个女人,穿著朴素的灰裙子,手里提著一盏煤油灯。灯焰在玻璃罩里跳动,映得她脸上光影摇曳。她走路的样子有点怪,扭著腰,带著一股说不出的媚態。就是靠这盏灯,他们才摸黑找到了这里。
    最后,一个小小的身影从女人身后钻了出来。
    是安娜。
    她还穿著那身旧裙子,头髮有点乱,脸上掛著笑。
    那笑容和平时一模一样,天真,灿烂,毫无阴霾。
    她看著站在院子中央、脸色惨白的埃特纳,清脆地喊了一声:
    “埃特纳哥哥,我回来了!”
    她的声音在寂静的院子里迴荡。
    带著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