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那一天」

    成功了。
    贝尔托特透过超大型巨人空洞的眼窝,俯瞰墙內骤然崩塌的世界。人群如溃散的蚁群,哭喊声被风声撕成碎片。一股混合著使命达成的虚脱与隱隱作呕的寒意,爬上他脊椎。
    他做到了。
    以神明降罪般的姿態,一脚踢开了这被诅咒的乐园之门。
    蒸汽如垂死巨兽最后的吐息,浓得遮蔽了半边天光。他艰难地从巨人后颈挣脱,沿著正在蒸发的肋骨骨架向下爬。高温炙烤皮肤,每一次呼吸都带著血沫般的灼痛。
    他还未落地。
    一个影子——掛著诡异微笑的金髮巨人——拨开蒸汽,稳步走来。那笑容太像人类了,像极了集市上兜售劣质糖果的小贩,甜蜜而空洞。
    贝尔托特僵住了。
    他仓皇四顾,视线穿透稀薄蒸汽:远处,鎧之巨人正被潮水般的无垢巨人包围,莱纳用一只巨手护住阿尼,另一只手疯狂捶打扑上来的血肉之躯。他们像陷在肉色沼泽里的困兽,挣扎著向墙边挪动,却寸步难行。
    金髮巨人的手掌遮住了他头顶仅存的天光。
    要死了吗?
    在这里?
    以这种可笑的方式?
    贝尔托特脸上的疤痕隱隱发烫。他咬紧牙关,试图催动透支殆尽的力量再次变身,但他的肌肉却只传来撕裂般的剧痛和深深空虚。
    就在这时——
    “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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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尖锐得近乎撕裂耳膜的咆哮炸开!
    蒸汽被蛮横撞散,顎之巨人沾满未乾血污的身影如同地狱衝出的恶鬼,骤然闪现!利爪插进金髮巨人含笑的眼窝,抠挖搅动!另一只爪子捞起贝尔托特,顺势甩上肩背。
    没有半分停顿。
    顎之巨人利用超大型巨人正在汽化的残躯为跳板,猛蹬射向高墙!指甲与岩石摩擦出令人牙酸的尖啸,碎石簌簌落下。她在垂直墙面上急速攀爬,险之又险避开下方挥舞的手臂。
    不远处,鎧之巨人爆发沉闷怒吼,撞开最后几只纠缠的巨人,拖著残破躯体向墙壁靠拢。莱纳硬化十指抠进墙砖,开始向上攀爬。
    尤弥尔操控的顎之巨人灵巧跃上鎧之巨人肩头,让莱纳帮忙分担重量。
    当他们相继翻上五十米高的城墙顶部时,短暂的安全感被眼前景象碾得粉碎。
    希甘希纳区,已成人间炼狱。
    巨人们像闯入羊圈的饿狼,慢条斯理挑选“食物”。街道绽开朵朵淒艷血花,残肢断臂如隨意丟弃的玩具。孩子的哭喊刺破云霄,男人的怒吼绝望无力,夹杂著巨人那湿腻而满足的咀嚼声——
    咔嚓。
    咔嚓。
    像死神敲响的节拍器。
    阿尼站在墙沿,风扯动她金色短髮。冰蓝色眼眸倒映著下方猩红混乱,一丝波澜也无,却又像凝冻了整个海洋的寒意。
    这就是代价。
    用一座城镇的毁灭,成千上万条陌生生命的消逝,铺就他们通往“任务”的道路。
    这就是马莱轻描淡写所说的“必要牺牲”。
    是父亲口中沉重的“荣耀之路”。
    “他说的对。”她低声自语,声音轻得只有自己听见,却重若千钧,“这条路走到最后……唯有毁灭。”
    贝尔托特瘫坐一旁,大口喘息,脸上交织死里逃生的庆幸与目睹屠杀的茫然。
    只有尤弥尔——顎之巨人缓缓汽化,露出其下少女苍白面容——她蜷缩墙沿边,目光掠过阿尼冰冷侧脸,又迅速垂下。
    那句低语,她听见了。
    莱纳没有停留。
    也没有去看脚下那片他亲手参与製造的深渊。
    將三人放在相对安全的墙顶后,鎧之巨人庞大身躯向后一仰,径直向墙外跳下!四肢与墙壁剧烈摩擦,火星四溅,最终凭藉一身坚不可摧的鎧甲轰然砸地,激起漫天尘埃。
    他要完成下一步:彻底破坏玛丽亚之墙与希甘希纳区连接处的瓮城结构,让巨人的洪流再无阻碍,让混乱最大化。
    同时,这也是对墙內之王的一次粗暴挑衅——
    若“坐標”真有力量,此刻还不现身吗?
    鎧之巨人迈开沉重步伐,开始助跑。地面在脚下震颤。
    “餵……那、那是什么东西?!”
    城墙上,驻扎兵团士兵瞪大了眼睛,声音因恐惧变调。他见过巨人,但从未见过如此……武装到牙齿、充满压迫感的巨人!它像移动的钢铁堡垒,正向城门发起衝锋!
    炮弹呼啸砸在鎧之巨人身上,爆开团团火光浓烟。然而硝烟散尽,狰狞鎧甲上只留下些许浅白刮痕。
    它甚至没有减速。
    我是……那原本不该被选中的战士。
    莱纳的意识在鎧之巨人內部咆哮,与机械性的衝锋动作奇异地割裂。
    我本该死在那时候的,死在巨人手中的……
    马赛临死前溅在他脸上的血,此刻仿佛再次滚烫。
    我还不明白……什么都不明白!为什么是我?为什么必须这样做?!
    恐惧如附骨之疽啃噬心臟。但比恐惧更可怕的,是退路已绝的现实。
    回头,就是军事法庭。
    就是被回收。
    就是在另一张巨口里结束短暂而耻辱的一生。
    我不想死……不能死在这里!
    “轰——!!!!!!”
    鎧之巨人裹挟全部速度与重量,如同陨石狠狠撞上玛丽亚之墙与希甘希纳区连接处的厚重城门!
    天崩地裂般的巨响!
    巨石垒砌的城墙在无法想像的衝击下,如同饼乾般脆弱破裂、崩塌!烟尘冲天而起,化作绝望帷幕。
    玛丽亚之墙——人类百年安寧的外围屏障——在这一刻,宣告洞开。
    更多巨人嗅著墙內浓郁的血肉气息,发出欢愉低吼,迈著僵直坚定的步伐,从新生的巨大破口浩浩荡荡涌入。
    地狱的大门,彻底敞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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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將时间稍稍回拨。
    艾伦·耶格尔和三笠·阿克曼正在疯狂奔跑,向著“家”的方向。街道两旁是地狱景象:倒塌房屋下渗出暗红血泊,倖存者抱著残破亲人躯体发出不似人声哀嚎。
    每一个画面都像烧红刀子,切割艾伦的视网膜。
    不会的……绝对不会砸中我们家!
    他在心中疯狂否定,仿佛只要信念足够强烈就能扭曲现实。
    转过这个弯……转过这个弯,一切都会和往常一样!妈妈会在厨房,会骂我弄脏衣服……
    拐角。
    希望在眼前彻底粉碎。
    一块巨大、边缘狰狞的岩石,取代了记忆中那栋温暖木屋的位置。它像沉默墓碑,粗暴砸碎了艾伦整个世界的地基。
    艾伦和三笠脚步踉蹌了一下,隨即以更快速度衝刺过去。
    “妈妈!妈妈——!!”艾伦呼喊撕裂喉咙。
    废墟下传来微弱回应:“……艾伦?”
    是卡露拉!
    她还活著!
    希望火苗猛地躥起。两人扑到压住卡露拉腰腹的巨大横樑前,用尽全身力气向上抬。肌肉绷紧到极限,额角青筋暴起,牙齿咬得咯咯作响。
    但横樑纹丝不动。
    如同生根在大地之中。
    就在这时,沉重而规律的震动从街道另一端传来。
    咚。
    咚。
    咚。
    留著浓密络腮鬍的巨人转过街角,那双空洞贪婪的眼睛,已经锁定了他们。
    “快点!三笠!再快点啊!!”艾伦目眥欲裂,更加疯狂撬动横樑,指甲翻开鲜血淋漓也浑然不觉。
    卡露拉抬起头,看到了逼近的巨人,也看到了孩子们绝望的努力。苍白脸上瞬间褪尽血色,她猛地挣扎起来,声音悽厉:
    “巨人来了!艾伦!带三笠逃!快逃啊!別管我!”
    “我怎么逃啊!”艾伦吼了回去,泪水混著汗水砸在尘土里,“你倒是……倒是从里面出来啊!我们一起走!”
    “这样下去……三个人都会……”卡露拉声音低了下去,充满无尽痛苦和决绝。
    喷气声尖啸划过天空。
    驻扎兵团的汉內斯操纵立体机动装置落在废墟旁。他平时总是醉醺醺的脸上此刻异常严肃,甚至挤出一丝安抚般笑容:
    “卡露拉,你也太小看我了。放心,我会干掉这个巨人,把你们全都救出去!”
    “等等!汉內斯,別硬来……”卡露拉的劝阻被汉內斯拔刀前冲的身影打断。
    汉內斯心中念头急转:只救两个孩子,他还是有把握的……但这正是偿还格里沙医生恩情的时候!是作为一个士兵保护妇孺的时候!
    他怒吼著,刀刃寒光闪烁,向著巨人衝去。
    十米。
    五米。
    三米。
    距离越近,那巨人身躯越发庞大,占据整个视野。它脸上模仿人类的和善笑容在此刻显得无比诡异恐怖。一种源自生命本能、面对顶级掠食者的绝对恐惧,像冰水瞬间浸透汉內斯四肢百骸。
    他的勇气在巨物阴影下蒸发殆尽。
    刀僵在半空。
    然后,被他颤抖著收回刀鞘。
    汉內斯猛地转身冲回废墟边,在艾伦和三笠哭喊捶打中一手一个强行抱起,头也不回向远处跑去。
    “谢谢……”
    卡露拉望著他们迅速远去的背影,用尽力气喊出最后两个字。
    当孩子们身影终於消失在废墟遮挡之后,一直强撑著的坚强瞬间瓦解。卡露拉低下头,泪水汹涌而出,她用沾满尘土的手捂住脸,压抑呜咽从指缝漏出:
    “不要……不要丟下我一个人啊……艾伦……”
    被汉內斯抗在肩膀上的艾伦疯狂扭动挣扎,视线死死锁定家的方向。
    他看见,那个络腮鬍巨人漫不经心走到废墟边,就像拨开一堆碍事落叶,轻易掀开了他和三笠用尽生命也无法撼动的横樑与碎石。
    巨人粗糙的手指探入废墟深处,摸索著,然后——
    抓住了卡露拉。
    “不……不要……”艾伦瞳孔缩成针尖。
    巨人的手轻轻一折。
    “咔嚓。”
    那声清脆的、骨骼断裂的响声,隔著遥远距离精准刺穿艾伦的耳膜,也刺穿了他的灵魂。
    巨人將折断的躯体举起,端详了一下,仿佛在確认“食物”的状態,然后,仰头张嘴,將“食物”顺畅地送入口中。
    一口吞下。
    还如同人类一般享受地眯起眼睛来。
    艾伦的挣扎停止了。
    他眼中的光芒如同风中残烛,倏然熄灭。整个世界的声音、色彩、温度,都在这一刻离他远去。
    只剩下那片废墟。
    那只巨人。
    艾伦空洞的瞳孔里,倒映著崩坏的世界。
    那一天,人类终於回想起了,曾被巨人们支配的恐怖,以及被囚禁在鸟笼中的,那份耻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