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合作或死亡

    尤弥尔从一场持续了六十多年的噩梦中挣扎著醒来。
    那是一场没有尽头的混沌——只有无穷的飢饿,对某种无法理解之物的盲目渴望,以及在荒野中永无止境的游荡。没有思考,没有记忆,只有本能的驱使和那片永远无法触及的、仿佛嵌在天空中的光之树影。
    她睁开双眼。
    第一个映入眼帘的,是一片她几乎已经遗忘的景象——
    浩瀚的星海。
    银月高悬,星河如练,无数星辰如同神祇隨手撒下的碎钻,缀满深邃夜空。草原的夜风带著青草与泥土的气息拂过她的脸颊,冰凉而真实。
    仅仅是看著这一幕,滚烫的泪水便毫无徵兆地从尤弥尔眼角滑落,浸入鬢边乱发。
    她记起来了——
    星空。
    人类能看见星空。
    她想抬手擦拭泪水,却惊觉四肢被粗糙绳索牢牢捆缚,动弹不得。恐慌瞬间攫住了她。她挣扎著侧过身,试图看清周围——
    篝火。
    三个模糊人影。
    无边的草原。
    “阿尼,那个女人醒了。”一个低沉的男声传来,带著显而易见的警惕。
    尤弥尔循声望去,看到一个高大的黑髮少年正皱眉盯著她,眼神复杂。
    还没等她理清头绪——
    另一个身影猛地从篝火旁窜起,带著一股狠厉的气息直衝而来。那是个金髮少年,脸上带著扭曲的怒意。他居高临下地瞪著她,眼神里的仇恨几乎要化为实质。
    下一秒,那只穿著靴子的脚狠狠踹在了她的小腹上。
    “呃——!”
    剧痛让尤弥尔蜷缩起身体,乾呕起来。新鲜的空气灼烧著时隔六十多年重新开始工作的肺叶。
    “都是你的错!”少年嘶吼著,表情狰狞,“都是你把马赛吃掉的错!”
    他抬起脚,准备再次踹下。
    他在说什么?
    我吃掉了什么?
    尤弥尔在疼痛中感到疑惑与无辜。
    “够了。”
    一个清冷的女声斩断了即將落下的暴力。
    尤弥尔透过泪眼,看见一个金髮少女迅捷地出手,轻鬆地將施暴的少年摔倒在地。动作乾净利落,带著经年训练留下的印记。
    少女没有理会倒地者的怒视,转而蹲到尤弥尔面前。
    篝火的光芒映亮她精致却冰冷的面容。一双冰蓝色的眼眸如同寒冬的湖泊,平静地审视著她。
    “你叫什么名字?”少女的声音不高,却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穿透力,“是什么时候,因为什么来到这里的?你还记得发生了什么吗?”
    尤弥尔颤抖著,目光在这三个陌生少年少女之间移动——
    粗暴的金髮少年正从地上爬起,依旧怒气冲冲。
    高大的黑髮少年站在稍远处,脸上带著悲伤与茫然。
    而眼前的金髮少女,虽然救了她,眼神里却没有任何温情,只有评估与算计。
    她咽下喉咙里的血腥味,艰难开口,声音因长久未用而嘶哑:
    “我……我叫尤弥尔。是因为偷窃……被流放到了这里。”
    她在这里撒了一个谎。
    记忆的闸门缓缓打开。那些属於“人类尤弥尔”的、遥远而破碎的片段浮现。
    “我被抓的时候……好像是790年左右?具体时间……记不清了。我的记忆只停留在被注射了什么,然后被从很高的地方推下去……再然后……”
    她的身体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那段漫长而黑暗的岁月,即使作为“记忆”也令人窒息。
    “就好像做了一个很久很久的噩梦……永远不会醒的噩梦。”她低声说,將脸埋进草地,仿佛想逃避那段空洞的时光。
    尤弥尔。
    听到这个名字,阿尼冰蓝色的瞳孔几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
    与那位传说中的始祖同名。
    是巧合,还是某种命运的讽刺?
    她將这个疑问暂时压下。
    “看来从无垢巨人恢復为人的这段时间,记忆依然是空白。”阿尼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著地上蜷缩的少女,语气平淡地陈述,“你知道你犯了什么罪吗,尤弥尔?”
    尤弥尔抬起头,对上那双冰冷的蓝眸。
    那眼神不像刚才那个少年充满个人情绪的愤怒,而是一种更理性、更可怕的审视——就像猎人在评估猎物是否有利用价值。
    她本能地感到战慄。
    “我不知道……我什么都不记得了……”尤弥尔挣扎著,用被捆缚的手脚笨拙地挪动,匍匐到阿尼脚边,额头几乎触到冰冷的靴尖,“求求你……放我一条生路吧……我不想死……”
    她不想死。
    这个念头在恢復意识的瞬间就扎根於心底,此刻化作最卑微的乞求。
    在仰望星空的那一瞬间,某种东西在她空洞了六十多年的內心中重新萌芽——那是属於“尤弥尔”自己的人生。不再是教会操控的傀儡,不再是荒野游盪的怪物。
    她想要作为“自己”,真正地活一次。
    为此,她什么都可以做。
    看到尤弥尔眼中纯粹的求生欲和近乎本能的服从姿態,阿尼在心中微微鬆了口气。
    至少,眼前这个少女不是那些麻烦的“艾尔迪亚復权派”狂信者。
    一个只想活下去的人,是最容易控制的。
    她再次蹲下身,这次凑到尤弥尔耳边,声音压得很低,却字字清晰如冰锥:
    “罪人尤弥尔,听好了。我们是马莱帝国的战士,肩负著拯救世界的使命,前来摧毁墙內的恶魔。”
    她顿了顿,让这句话的重量沉入对方心中。
    “但你,杀害併吞噬了我们的同伴。现在任务濒临失败,我们只能被迫返回马莱。”
    她微微侧头,用眼角的余光捕捉著尤弥尔脸上每一丝细微的表情变化。
    “就这样回去的话,你猜你会怎么样?”阿尼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残酷的玩味,“毫无疑问,你会被献给下一任战士继承者,在巨人的肚子里结束这可悲的一生。就算你想逃——”
    她故意停顿。
    “——整个『乐园』都被马莱的舰队包围,你无处可去。留在墙外?迟早会被其他无垢巨人吞噬。进入墙內?你会被当成怪物控制起来,然后秘密处决。”
    她伸出手,冰冷的指尖抬起尤弥尔的下巴,强迫对方与自己对视。
    “你,已经无路可走了。”
    尤弥尔的瞳孔在篝火的倒映中剧烈颤抖。
    绝望如同冰冷的潮水淹没了她刚刚甦醒的心。
    六十年的噩梦之后,等待她的竟是比噩梦更残酷的现实?
    但阿尼的话锋就在这时一转。
    “不过——”
    她的声音依然冰冷,却微妙地缓和了一丝。
    “你还有另一个选择。”
    尤弥尔屏住了呼吸。
    “如果你愿意协助我们完成任务,”阿尼一字一句地说,每个字都像精心打磨过的筹码,“任务完成后,我会向马莱军方上报你的功绩。届时,你不仅能抵消吞噬战士的罪过,甚至可以作为新的荣誉马莱人,与我们共享——”
    她停顿了半秒,微不可察地撇了撇嘴,才吐出那两个让她反胃的字眼:
    “——荣光。”
    共享荣光。
    说出这个词时,阿尼的胃部一阵不適。若非为了说服眼前这个少女,她绝不会主动说出这种空洞的谎言。
    荣光?
    马莱的荣光建立在无数艾尔迪亚人的尸骨之上,而墙內的“恶魔”同样流著与他们相同的血。
    这一切不过是用新的罪孽掩盖旧的伤疤。
    但她需要尤弥尔的力量。
    失去了马赛的顎之巨人,他们的计划已经出现致命的缺口。
    尤弥尔——这个意外获得巨人之力的少女,是她必须握住的筹码。
    “选择吧,尤弥尔。”阿尼鬆开手,重新站直身体,影子在篝火的映照下笼罩著地上的少女,“是合作,还是就此死去?”
    尤弥尔趴在草地上,眼前是阿尼沾著草屑的靴尖。
    她能感觉到另外两个少年的目光——警惕的,怀疑的,愤怒的。
    篝火噼啪作响。
    夜风呼啸而过。
    星空依旧浩瀚。
    六十年的黑暗游荡。
    教会那些虚偽的面孔。
    从坝顶坠落的失重感。
    还有醒来时,那片震撼心灵的星空。
    她想看更多的星空。
    她想感受风吹过皮肤的真实。
    她想吃一次不是出於本能飢饿,而是因为“想吃”才吃的食物。
    她想——作为尤弥尔,而不是教会的工具或荒野的怪物——活下去。
    “……我愿意。”尤弥尔抬起头,脸上泪痕未乾,眼神却透出一股狠劲,“我愿意跟你们合作,无条件协助你们的任务。请……饶我一命。”
    不是出於忠诚。
    不是出於信仰。
    仅仅是为了最原始、最自私的——生存。
    阿尼的嘴角几不可察地勾了一下。
    她俯身,利落地解开了尤弥尔身上的绳结,动作甚至算得上轻柔地將她扶了起来。
    “很好。”阿尼拍了拍尤弥尔肩膀上沾著的草屑,语气平淡却带著某种仪式感,“从现在起,我们就是同伴了。接下来的日子,互相帮助吧。”
    她说“同伴”这个词时毫无情绪波动,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安排。
    不远处,莱纳和贝尔托特看著这一幕,脸上写满了惊愕。
    他们从未见过阿尼这样——冷静地实施暴力,精准地给予希望,將威胁与诱惑编织成无法拒绝的罗网。
    那个一向沉默寡言,只专注於训练和任务的阿尼,何时学会了这种……操控人心的手段?
    “还能这样做……”贝尔托特喃喃道,眼神复杂,“阿尼好厉害。”
    莱纳则沉默著,捂著依旧疼痛的脸颊,看著阿尼轻拍尤弥尔肩膀的背影,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情绪——
    那是混杂著不甘、羞愧,以及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敬畏。
    阿尼一边安抚著仍在轻微颤抖的尤弥尔,一边用余光瞥了一眼篝火旁的莱纳和贝尔托特。
    活学活用罢了。
    她想起在白色沙海中,埃特纳曾隨口提起的牧场见闻——如何驯服不听话的牲畜:先给予严厉的教训,確立绝对的权威,在对方恐惧时再施以一点“仁慈”和“希望”,反覆几次,再倔强的性子也会被磨平。
    当时她只是默默听著,觉得这些琐事与她无关。
    没想到,竟会在这种时候用上。
    接下来的几天里,阿尼开始训练尤弥尔掌握巨人之力。莱纳和贝尔托特仍无法完全接受尤弥尔的存在,只是远远地看著,负责警戒。
    尤弥尔的学习速度快得惊人。
    不过短短几次尝试,她已能稳定地召唤並维持顎之巨人的形態,並且可以做到灵活地移动。那种熟练程度,几乎赶上了他们这些接受了一年多系统训练的战士。
    阿尼將之归结於尤弥尔六十多年无垢巨人生涯留下的某种“肌肉记忆”——她的身体,远比她的意识更熟悉这份力量。
    时间在训练与行进中流逝。
    草原逐渐退去,远处开始出现零星的、游荡的巨人身影。
    这意味著,他们离目的地越来越近了。
    这一天清晨,阿尼拍了拍陪伴多日的马匹脖颈,解开了它的韁绳。
    “去吧,离开这里。”她轻声道,在马臀上轻轻一拍。
    马儿打了个响鼻,甩了甩尾巴,似乎犹豫了一下,然后向著来时的方向小跑而去,很快消失在草原的地平线上。
    莱纳、贝尔托特和尤弥尔也各自与坐骑告別——
    接下来的路,已不適合马匹前行。
    阿尼转过身,望向远方。
    在地平线的尽头,一道模糊的、巍峨的灰色线条已然可见。而在更近处,一些缓慢移动的、姿態诡异的巨大身影,正在荒野中漫无目的地游荡。
    她抬手,看向食指上那枚看似普通的指环,指尖轻轻抚过其光滑的表面,感受著其下隱藏的、冰冷的机关。
    然后,她抬起头,冰蓝色的眼眸望向那道分割天地的巨墙。
    破墙之日,已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