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各自的准备(2)

    海风咸腥,裹著远方战场的硝烟与若有若无的血腥味,吹过马莱军港。巨大的舰船像匍匐的钢铁巨兽,正在装载物资与兵员。港口附近,一片被严格封锁的训练区內,大地传来轰鸣与震颤。
    他们的训练,早已超越模擬。
    肌肉记忆里,刻著真正战场的残酷。
    记忆碎片,像染血的幻灯片,在阿尼脑中闪回:
    中东联军要塞前,硝烟瀰漫,尸横遍野。贝尔托特的超大型巨人如行走的天灾,一次剧烈的蒸汽爆炸,將整段城墙连同守军化为齏粉与焦炭。高温让附近金属熔成赤红铁水,吞噬哀嚎的生命。
    欧迪亚小镇巷战,莱纳的鎧之巨人如不可阻挡的战车,覆盖硬质皮肤的脚掌碾碎街垒与士兵。骨骼碎裂声淹没在咆哮与崩塌声中,血肉残骸涂抹在断壁残垣上。
    东部前线平原,吉克的兽之巨人以近乎优雅的残忍,將浸满燃油的铁桶如弹雨般投向敌军方阵。铁桶落地,爆开一片片火海,將活人变成疯狂舞动、最终蜷缩焦黑的火柱。空气中瀰漫皮肉烧焦的恶臭。
    清扫战场时,皮克的车力巨人以惊人耐力背负重型武器,在尸山血海中穿梭,用背上机炮精准点杀任何试图反抗或仅仅倖存下来的敌人,將绝望彻底贯彻。
    最迅捷残忍的,是马赛的顎之巨人。覆盖骨甲、拥有可怕咬合力的身影如鬼魅突入敌阵。他轻易撕裂钢铁舱门,用布满利齿的巨顎將敌方指挥官、火炮手连人带装备一同咬碎、撕裂。鲜血和內臟碎片常掛在他爪牙与面甲上,展现最原始、最直观的暴力。
    破坏。征服。杀戮。
    这就是他们——马莱的战士们——过去一年的日常。他们驾驭巨人之力,將艾尔迪亚人的“罪孽”与“荣誉”,一同烙印在无数异族的尸骸、焦土与血海之上。
    一切,都是为了铺垫通往那座“恶魔之岛”、夺取始祖巨人的最终任务。
    “轰隆!”
    训练场內,巨石被兽之巨人投来。鎧之巨人悍然迎上,碎石飞溅。车力巨人高速穿梭提供支援,超大型巨人的蒸汽帷幕遮蔽战场。在这片混乱中心,阿尼的女巨人如鬼魅突进,腿部瞬间覆盖水晶,一记凌厉鞭腿精准抽击在鎧之巨人的膝关节连接处!
    “鏘!”
    金石交击的巨响,將阿尼从血腥回忆拉回现实。
    训练结束,解散口令下达。
    阿尼没与任何人交谈,径直走向营房。
    她的手,早已沾满洗刷不掉的鲜血。她的心,也在这日復一日的杀戮中被反覆锤炼,包裹上坚冰。
    只有想到和埃特纳的约定时,心上的坚冰才有些许融化。
    例行归家的日子。
    或许是出征前的最后一次。
    推开那扇熟悉的、略显斑驳的木门,父亲依旧坐在旧桌子旁,背影比记忆中更佝僂。房间里瀰漫著难以言喻的沉闷。
    “父亲,我回来了。”
    父亲的身体几不可察地一颤,缓缓转身。他的目光在阿尼身上停留很久,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没了往日的严厉与期望,只剩一片深不见底的、几乎要溢出的疲惫与——
    恐惧。
    他是否也在那些关於前线战况的只言片语中,想像过女儿化身巨人,在血与火中杀戮的景象?
    阿尼沉默地放下行囊。
    “阿尼……”
    父亲的声音沙哑响起,带著一种她从未听过的、近乎破碎的颤抖。
    她停下脚步,回过头。
    下一刻,她僵在原地。
    只见那个一向用冷漠和训诫武装自己的男人,猛地从椅子上站起,踉蹌著衝到她面前,然后——用一种近乎绝望的力道,紧紧將她拥入怀中。
    他的手臂箍得很紧,身体在无法控制地微微发抖。
    “对不起……对不起,阿尼……”压抑的、带著哭腔的懺悔涌入她耳膜,“是我……是我把你逼上了这条沾满血腥的路……是我这个没用的父亲……”
    阿尼感觉到温热的液体滴落在她颈窝。
    父亲的眼泪。
    长久以来支撑著父女关係的、用“荣誉”和“期望”偽装的冰冷外壳,在这一刻彻底碎裂剥落,露出了底下血淋淋的、名为“爱与恐惧”的真实。
    “我不要你成为英雄……我不要什么狗屁荣誉……”父亲的声音哽咽著,每个字都像用尽全身力气,“我只要你……活著……无论如何,想办法活著回来!答应我,阿尼!”
    阿尼的身体从最初的僵硬,慢慢软化下来。她抬起手,犹豫了一下,最终轻轻回抱住了这个瞬间苍老了许多的男人。
    一直以来盘踞在她心头的、那片虚无主义的坚冰,仿佛被这滚烫的泪水再度融化了一角。那些战场上的血腥画面,在这一刻,似乎也有了不同的重量。
    “嗯。”
    她简短地应了一声,声音闷在父亲的肩头。
    父亲稍稍鬆开她,布满皱纹和老茧的手颤抖著,从怀里摸索出一个小小的物事,小心翼翼地塞进阿尼手心。
    那是一个金属指环。
    材质普通,做工考究,里面有一个机括开关。伸手一拨,锐利的尖齿在昏暗光线下泛著冰冷而危险的寒光。
    “这个……你带著。”父亲的声音依旧沙哑,却带著不容置疑的坚决,“需要用的时候……不要犹豫。一定要……活著回来。”
    阿尼低头,看著掌心这枚既是礼物、也是杀戮武器的指环。
    它象徵著父亲最终的选择——
    不再是马莱强加的、用他人鲜血染红的“荣耀”。
    而是女儿最卑微,也最珍贵的“生存”。
    她紧紧攥住了指环,上面仿佛还带著父亲的体温。
    她抬起头,冰蓝色的眼眸直视著父亲泪痕未乾的脸,用一种前所未有的、清晰而坚定的语气,许下承诺:
    “我一定会活著回来。到时候,我们再见面。”
    没有豪言壮语。
    没有对任务的保证。
    只有这一个纯粹为了重逢的约定。
    父亲看著她,浑浊的眼中终於泛起一丝微弱的光亮。
    阿尼將指环郑重地戴在手指上。机括內锋利的尖齿与指环外残存的体温,时刻提醒著她前方更为残酷的战斗,也维繫著她与身后这份刚刚和解的、脆弱的温暖。
    她的准备,在此刻——
    於血腥的过往与父亲的泪水中——
    才算真正完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