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误解

    溪边遭遇像一声惊雷,在埃特纳心里留下寒意。芙莉妲·雷斯那双变紫的眼睛,那股试图抹除记忆的力量,让他真切感受到什么叫绝对的力量,什么叫岌岌可危。
    侥倖逃脱的庆幸很快被忧虑取代。他成了知晓秘密的变数,走在刀尖上的知情者。任何与希斯特莉亚过密的接触,都可能再次引来那双眼睛的注视。他不敢冒险——不仅为自己,更为希斯特莉亚。如果芙莉妲发现记忆篡改对他无效,下一次来的,恐怕就不只是修改记忆了。
    埃特纳开始刻意保持距离。
    他依旧每天去牧场放牛,但不再像以前那样自然凑到希斯特莉亚身边。他减少了一起去小溪的次数,即使同行也心事重重。他回应简短,笑容像隔了层纱,不再有直达眼底的暖意。
    敏感如希斯特莉亚,立刻察觉了。
    起初她以为是错觉。但一天,两天……埃特纳始终如此。他不再主动分享趣闻,不再编草玩意儿逗她开心,甚至在她递过洗乾净的野莓时,也只是匆匆接过,道谢,藉口照看牛群,转身离开。
    失落像冰冷的雨,一点点浸透她的心。她独自坐在老橡树阴影下,抱膝看著远处埃特纳刻意背对她的身影,碧蓝的眼睛蒙上水雾。
    他为什么不理我了?
    是我做错了什么吗?
    是因为我总给他添麻烦吗?
    熟悉的自我怀疑和自卑感像藤蔓缠绕上来,几乎要將她拖回遇见埃特纳之前的灰暗世界。她想起外祖母克莉丝冰冷的眼神,想起其他孩子厌恶的唾骂……也许埃特纳终於也像其他人一样,觉得她是个不值得靠近的“野种”了。
    这个念头让她窒息。
    她几乎要屈服於这种绝望,重新封闭自己。但就在这时,记忆深处一些画面顽强浮现——是埃特纳挡在她身前时的坚定背影,是他牵她第一次跨出围栏时的鼓励笑容,是他在溪边指著水底卵石时眼中的光,是他在被围殴后对她说“承诺一定要做到”时的认真。
    这么多年,只有他真正靠近她、保护她。如果连他也放弃了,她的世界將重归荒芜。
    不,不能这样。
    一股微弱却执拗的勇气从心底升起。她想起自己当初如何在他的鼓励下,颤抖却坚定地跨过了那道物理的围栏。现在,她必须为自己,再跨过一道心里的围栏。
    她要问清楚。
    下定决心后,希斯特莉亚开始在牧场悄悄寻找埃特纳。她找遍牛群常去的草坡,找过溪边常待的角落,最后,在堆放乾草的仓库里找到了他。
    午后的阳光透过木板缝隙,在乾草垛上投下一条条光带。埃特纳躺在其中一堆鬆软的乾草上,似乎因为上午劳作太累,睡著了。他闭著眼睛,呼吸均匀,额前黑髮被汗水濡湿,几缕黏在额角,脸上还带著孩童的稚气,但微蹙的眉头泄露了睡梦中的不安。
    希斯特莉亚放轻脚步靠近。看著埃特纳熟睡的侧脸,心中鼓动的勇气忽然变得柔软。她不想吵醒他。
    她默默在他身边的草垛坐下,犹豫了一下,然后伸出自己小小的、微凉的手,非常轻、非常轻地,握住了埃特纳放在身侧的手。
    他的手掌比她大些,掌心有干农活留下的薄茧,温暖踏实。
    就这样静静待著就好。希斯特莉亚想著,感受著从对方手心传来的温度,心中连日来的不安和委屈似乎被一点点抚平。阳光暖洋洋照在身上,乾草散发出乾燥的香气。疲惫感袭来,她打了个小哈欠,眼皮渐渐沉重,最终也靠著草垛,歪著头沉沉睡去。
    黄昏时分,埃特纳从混乱的梦境惊醒。梦中依旧是白色沙海,芙莉妲冰冷的注视,以及她身后那个模糊恐怖的男人身影。他猛地睁眼,急促喘气,首先感受到的是右手传来的、不同於乾草粗糙触感的柔软。
    他偏过头,愣住。
    希斯特莉亚就睡在他身边,金色髮辫有些鬆散,几缕髮丝垂在白皙脸颊旁。她闭著眼睛,长长睫毛像两把小扇子,在眼瞼下投下淡淡阴影。鼻翼隨著呼吸轻轻翕动,嘴角微扬,似乎做了好梦。而她的小手,正紧紧、依赖般地握著他的手。
    夕阳金红色的光从仓库缝隙斜射进来,恰好笼罩在她身上,为她镀上一层温暖光晕。
    埃特纳的心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一股混杂愧疚、怜惜和难以言喻的柔软情绪涌上心头。他这段时间的刻意疏远,一定让她很难过。
    他细微的动作惊醒了希斯特莉亚。睫毛颤动几下,缓缓睁眼。碧蓝瞳仁起初还有些迷茫,但在对上埃特纳目光的瞬间,立刻清明,隨即闪过一丝慌乱,像做错事被发现的孩子,下意识想缩回手。
    但埃特纳反手握住了她,没让她逃开。
    “希斯特莉亚……”他轻声开口,声音带著刚睡醒的沙哑。
    希斯特莉亚看著他,眼眶突然红了,积蓄许久的委屈和不安终於找到出口,声音哽咽:“埃特纳……你……你是不是討厌我了?”
    “怎么会?”埃特纳立刻否认,看著她泫然欲泣的样子,心里一紧,“我从来没有討厌你。”
    “那你为什么……都不怎么跟我说话了?也不跟我去小溪边了?”她追问,眼泪终於滚落。
    埃特纳沉默。他不能说出真相。看著她流泪的脸,心中充满无力感。他伸手,笨拙地擦去她脸上的泪。
    “对不起,”他低声道歉,语气真诚,“是我不好。我……我最近有点……害怕。”
    “害怕?”希斯特莉亚止住哭泣,困惑看他,“害怕什么?”
    埃特纳移开目光,望向仓库外渐沉的暮色,编造半真半假的理由:“害怕……再给你惹麻烦。害怕因为我的靠近,会让你被……被你外祖母更严厉责罚。”
    希斯特莉亚怔住。她没想到是因为这个。原来他不是討厌自己,是在担心自己?
    “我不怕!”她忽然用力摇头,小手紧紧回握埃特纳的手,语气带著前所未有的坚定,“就算被祖母责骂,我也不怕!埃特纳是唯一对我好的人!我……我不想失去你!”她仰著小脸,泪痕未乾,但蓝宝石般的眼睛里闪烁著无比认真炽热的光,“我……我喜欢和埃特纳在一起!最喜欢了!”
    这直白纯粹的告白,像一道阳光,猛地穿透埃特纳心中因恐惧笼罩的阴霾。
    埃特纳也握紧她的手,迎上她期待又不安的目光,露出这些天来第一个真正舒心、带著温暖笑意的笑容。
    “嗯,我也是。”他的声音很轻,却无比清晰,“我也最喜欢和希斯特莉亚在一起了。我答应你,以后不会再这样了。”
    希斯特莉亚破涕为笑,脸上绽放出比晚霞更明媚的光彩。她用力点头,信任地將自己的小手完全交付到他掌心。
    仓库外,黄昏最后一丝光晕沉入地平线。仓库內,两个依偎在乾草堆上的小小身影,在朦朧暮色中,仿佛缔结了一个无声却坚固的盟约。
    误解的薄冰悄然消融。某种更加深厚的东西,在两人心间悄然生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