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记忆篡改!

    墙內的夏日,空气慵懒潮湿。
    埃特纳把牛群赶到草坡。牛低头啃草,尾巴慢甩。他擦汗,目光扫过牧场。
    看见了希斯特莉亚。
    她站在老橡树下,正和一个人说话。是个陌生女子——背对著他,身姿挺拔,浅色衣裙,黑髮垂到腰际。即使隔得远,也能感到那股与牧场格格不入的沉静。
    希斯特莉亚仰著脸,表情是埃特纳从未见过的光彩。兴奋,羞涩,带著点崇拜。
    埃特纳停在坡上。距离百米,中间隔著牛群和灌木。他听不见对话,看不清女子的脸。他没靠近。
    心里先涌起一阵高兴。在这没人注意她的地方,能有这样一个人跟她说话,总是好的。
    黑髮女子弯下腰,把一本厚书递到希斯特莉亚手里。深色封皮。希斯特莉亚小心接过,紧紧抱住。
    女子始终看著她。
    埃特纳没去打扰。那是希斯特莉亚难得的温暖时刻。
    接下来的几天,那本书成了希斯特莉亚最珍贵的伙伴。
    一有空,她就捧著书,指著插画和文字,眼睛发亮。“埃特纳,这个字怎么念?”“这一段在说什么?”
    她从小没人教识字。文字对她像神秘符號。埃特纳自己也没系统学过,但凭著前世的研究经验,加上艾尔迪亚文字两百年来变化不大,他能看懂七八成。
    他坐下来,一个字一个字教。
    “这是『勇』……这是『敢』……连起来是『勇敢』。”他用树枝在地上划。希斯特莉亚学得认真,蓝眼睛紧盯著,小嘴轻轻跟念。
    有时她会认错——“帮”看成“邦”,“人”看成“入”。埃特纳从不笑话,只温和纠正。渐渐她能读简单句子了。手指划过字句,读得慢,却专注。
    “克里斯塔……帮助了……需要帮助的人,”她一个字一个字念出来,抬头对他笑,“她真好。”
    埃特纳看著她被故事吸引的样子,心里柔软。他懂这种憧憬。
    书讲一个叫克里斯塔的少女。她不是无所不能的女神,只是个善良、总为別人著想的女孩。故事里,克里斯塔倾听烦恼,伸手帮忙,也因此得到信任和喜爱。她和大家互相扶持,在困境里一起找活路。
    “克里斯塔……不是一个人拯救所有人,”希斯特莉亚合上书,轻声说,“她是和大家一起……一起活下去的。”
    埃特纳点头。“嗯,她很重要,但她也需要別人。”
    希斯特莉亚眼里闪著嚮往的光。“我也……想成为那样的人。”
    埃特纳看著她,忽然想起那天的事,装作不经意地问:“希斯特莉亚,那天给你这本书的那位大姐姐……是谁啊?她好像不是牧场的人。”
    希斯特莉亚抬起头,脸上露出纯粹而茫然的困惑。她眨了眨眼。
    “大姐姐?”她歪头重复,语气里满是听不懂,“什么大姐姐?埃特纳,你在说什么呀?”
    空气凝固了。
    蝉鸣、牛叫、风吹草叶声——所有声音像被无形的手掐断。血涌上头顶,又冰冷地退去。
    埃特纳死死盯著她的脸。没有玩笑,没有隱瞒。那双蓝眼睛里只有纯粹的疑惑。
    不可能!
    他亲眼看见的!黑髮女子,优雅身姿,那本被她当宝贝抱著的书……每个细节都清晰印在脑子里。这才几天?
    寒意顺著脊椎爬上来。他猛地意识到——那天他没上前,或许不只是出於礼貌。那个神秘的黑髮女子,似乎有某种力量,能悄无声息地抹掉一个人的记忆。
    “没……没什么。”埃特纳听到自己声音乾涩。他挤出一个僵硬的笑,“可能……可能是我做了个梦,记混了。”
    希斯特莉亚似乎信了,低下头继续用手指点书页,小声读刚学会的字。
    埃特纳再也无法平静。
    他坐在那儿,阳光照在身上,却感觉不到暖。他看著希斯特莉亚专注的侧脸,又看向那本厚重的童话书。
    那个黑髮女子是谁?
    她给了希斯特莉亚一本书。
    然后,她让希斯特莉亚彻底忘了她的存在?
    为什么?!
    这绝不寻常。强烈的不安像冰冷藤蔓,缠紧了埃特纳的心臟。
    春去秋来,墙內时光流转,转眼已是844年。
    那个黑髮神秘女子——埃特纳早已从她偶尔流露的气质、以及那份能篡改记忆的恐怖力量中,隱约猜到了她的身份。墙內的王族……始祖巨人。后来他才知道她叫芙莉妲·雷斯。
    她仍会偶尔出现在牧场。每次她来,埃特纳总能提前察觉到空气中那份不同寻常的寧静,然后自觉赶著牛群,远远避开。
    他牢牢记著那次记忆被抹去的诡异,深知那女子的危险。他像只警惕的土拨鼠,隨时准备缩回安全的洞。
    然而,百密一疏。
    那是个午后,阳光正好,溪水潺潺。希斯特莉亚难得鼓起勇气,和埃特纳一起溜到牧场围栏外他们秘密的小溪边。
    希斯特莉亚赤脚在清凉溪水里踩水花,银铃般的笑声洒满林间。埃特纳坐在岸边,用草茎编小笼子,嘴角带笑。
    就在这时,一股冰冷、窒息的威压毫无徵兆地降临。
    埃特纳汗毛倒竖,猛地抬头。
    溪流对岸的林间,芙莉妲·雷斯站在那里。依旧素雅长裙,但此刻她脸上布满震惊、愤怒,以及一种被冒犯了的冰冷。
    她的目光像实质的冰锥,先狠狠刺向溪水中瞬间僵住的希斯特莉亚,然后猛地转向岸边的埃特纳。
    “希斯特莉亚!”芙莉妲声音不高,却带著不容置疑的威严,瞬间冻结了溪边所有欢快,“谁允许你出来的?!立刻回到围栏里去!”
    希斯特莉亚小脸惨白,浑身一颤,眼眶立刻红了,慌乱地想往岸上跑。
    芙莉妲的目光死死锁住埃特纳,像审视一件骯脏的、玷污了她领地的器物。“还有你……你不该在这里,更不该带她出来!”
    恐惧像冰冷河水,瞬间淹没埃特纳。最坏的情况发生了。他想解释,想逃跑,但在那股无形威压下,身体像被钉在原地。
    必须想办法!
    电光石火间,埃特纳几乎本能地试图进入“加速世界”——哪怕只爭取一瞬的思考时间也好!
    意念聚焦的剎那,周围一切骤然迟缓,声音被拉长、扭曲。然而,就在这意识的缝隙中,他看到了远比现实更恐怖的景象——
    芙莉妲身后,赫然重叠著一个模糊的男人身影!那身影仿佛由阴影与意志凝聚,带著古老而疲惫的威严。更令人心悸的是,就在埃特纳视线落去的瞬间,那个模糊的男人头颅似乎动了一下,仿佛……即將抬起,看向他这个不该存在的窥视者!
    一股源自灵魂深处的、难以言喻的冰冷恐惧瞬间攫住了他!他凭著求生本能强行切断连接,意识猛地弹回现实。整个过程不足半秒,后背已被冷汗浸透。
    那是什么?!开什么玩笑!?芙莉妲身上……为什么有人?!
    没时间深究了。现实之中,芙莉妲的瞳孔不知何时已变成诡异的紫色!一股无形而庞大的力量以她为中心扩散,空气仿佛都在震颤。埃特纳和希斯特莉亚感觉身体像被雷电穿过。
    “忘记这一切……”芙莉妲的声音带著古老的迴响,直接钻入脑海,“忘记你们来过这里,忘记你们一起玩耍……忘记见过我……”
    埃特纳感到一股强大的意志粗暴地闯入意识,试图蛮横地抹去、覆盖刚才的记忆。那感觉像有只冰冷的手在搅动脑髓,带来阵阵晕眩和噁心。
    然而,预想中的记忆模糊和缺失並没有发生。
    那股力量在触及他意识深处时,仿佛撞上了一堵无形的墙。迪亚波罗那属於未来研究员的、经过“道路”洗礼的灵魂核心,以及他体內与艾尔迪亚人都不同的特质,在此刻形成了天然屏障。那些关於小溪、欢笑、芙莉妲怒容的记忆,依旧清晰烙印在脑海里,毫髮无损!
    他震惊,但更多的是濒临绝境的恐慌。芙莉妲的力量对他无效!如果被她发现……
    求生的本能压倒一切。埃特纳几乎立刻做出反应——他不能让芙莉妲发现异常!他模仿身边希斯特莉亚的样子:她眼中的恐惧和慌乱正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茫然和空洞,身体微微颤抖,像刚从深梦中醒来。
    埃特纳也强迫自己眼神放空,脸上做出类似的茫然表情,甚至故意晃了晃身体,仿佛站不稳。他停止一切抵抗,任由那股力量在意识表层拂过,偽装出记忆被成功篡改的假象。
    芙莉妲眼中的光芒与那诡异的紫色缓缓敛去。她看著眼前两个眼神空洞、呆立原地的孩子,目光在埃特纳身上停留一瞬,似乎確认了记忆修改的成功。她脸上闪过一丝复杂情绪,像鬆了口气,又像更深重的疲惫。
    “回去吧,希斯特莉亚。”她的声音恢復平时的语调,却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以后……不准跑到围栏外了。”
    希斯特莉亚如同提线木偶,乖乖地、步履蹣跚地朝牧场围栏走去,自始至终没再看埃特纳一眼。
    埃特纳也维持那副茫然模样,慢慢转身,朝自己家的方向走。直到走出很远,完全感觉不到那道冰冷视线后,他才敢停下来,靠在一棵粗糙的树干上,大口喘气,冷汗早已浸透后背衣衫。
    心臟在胸腔里疯狂跳动。劫后余生的庆幸与巨大的恐惧交织在一起。
    他成功了。他骗过了那个能篡改记忆的、如同神祇般的女人,也侥倖躲过了她身上那个更恐怖存在的注视。
    但这份侥倖,带来的不是喜悦,而是更深的寒意。他亲眼目睹了那股力量的可怕,也確认了自己身上的异常。始祖巨人的力量与神明无异。而他自己——这个不该存在的、免疫记忆修改的变数,已然踏入了一个更加危险和未知的漩涡中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