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重负的刻度

    阿尼说出“战士候补”四个字后,沙海的时间仿佛被注入了铅。
    一种更具实质的、冰冷的重量压在她的肩上,也瀰漫在他们之间。
    她依旧准时出现。
    但最初那锐利如刀的戒备,如今沉淀为一种更深沉、近乎麻木的疲惫。
    她不再总是立刻进入训练状態。
    有时只是抱膝坐著,下頜搁在膝盖上,冰蓝色的眼眸望著永恆的光树。
    焦点却仿佛落在了遥不可及的、充满硝烟与使命的未来。
    埃特纳没有用言语安慰。
    任何“別担心”或“会有办法”的轻飘飘话语,对这个背负著具体而残酷命运的女孩来说,都是侮辱。
    他选择了另一种方式。
    他不再仅仅被动等待她的训练指令。
    他开始在沙地上,用更精细的方式“復现”墙內的片段。向阿尼展示著她从未见过的画面。
    用不同深浅的划痕表现田垄的起伏。
    用小石子標记树林和房屋的位置。
    用更白的细沙撒出一条象徵小路的水痕。
    他做得很慢,很专注。
    像一个地质学家在绘製地图,又像一个研究员在记录样本。
    这確实是他最熟悉的状態。
    阿尼的观察起初是漠然的。
    直到有一次,埃特纳试图表现“风吹过麦田”的痕跡,用手指划出大片同向的、波浪般的纹路,却因为对透视和规模掌握不佳而显得杂乱。
    “方向一致,但力道没有渐变。”她的声音忽然响起,依旧没什么温度,却带著技术性的评判,“远处的线条应该更轻、更模糊。你表现的是俯视的平面图,但风的效果是立体的、有纵深感的。”
    埃特纳停下手指,抬头。
    阿尼不知何时已站在他侧后方几步远,目光落在那片“麦田”上。
    她的点评无关情感,只关乎准確。
    这或许是她最感到安全的一种交流方式。
    “你说得对。”埃特纳承认,“我对怎么在二维平面上表现立体动態,没什么概念。”
    阿尼沉默了几秒,然后蹲下身,伸出手指。
    她没有触碰埃特纳划出的线条,而是在旁边空白的沙地上,利落地划出几道弧线。
    她的线条乾净、果断,利用沙粒自然堆积形成的细微阴影,竟然真的营造出了近实远虚、风掠过的流动感。
    那是一种將观察转化为精確表达的才能,源自在马莱的长期战术地形分析和攻击轨跡预判训练。
    “像这样。”她简短地说,然后收回手,仿佛只是完成了一次隨意的演示。
    “厉害。”埃特纳由衷讚嘆。
    这不是奉承。
    他仔细看著她的“作品”,然后尝试模仿其精髓,修正自己的部分。
    过程中,他低声解释:
    “这是我们村子东边最大的一片麦田。夏天快结束的时候,风一吹,就是这个样子,像金色的海。”
    阿尼没有回应关於“金色海洋”的抒情。
    但她也没有离开。
    她看著埃特纳修改,在他又一次力道控制不当时,会吐出简短的词:
    “轻。”
    “这里,断开。”
    一种奇特的、非语言的协作在沉默中展开。
    一个努力用有限的“材料”再现记忆中的美好。
    另一个则以绝对的理性提供技术修正,过滤掉所有感性的形容,只保留“如何实现得更准確”。
    当这片“麦田”最终以更生动的形態呈现时,埃特纳舒了口气。
    阿尼则站起身,拍了拍手上不存在的沙粒,忽然问了一个与画面完全无关的问题:
    “那种麦子,收割之后,秸秆怎么处理?”
    埃特纳愣了一下,答道:
    “一部分餵牲口,大部分晒乾后堆成垛,冬天当柴烧,或者垫畜栏。”
    “燃烧效率高吗?相比木柴。”阿尼追问,语气如同在评估某种燃料。
    “不如木柴耐烧,但容易点燃,烟有点大。”
    埃特纳据实回答,同时意识到,她又在通过他收集“数据”。
    关於墙內世界生存基础的、琐碎却真实的数据。
    这些数据不涉及到具体位置、机密,只是阿尼更喜欢用这样的方式进行沟通。
    这是她的“保护色”。
    这次交流后,互动的模式发生了微妙偏移。
    阿尼依然主导战斗训练,但会在间隙,问出一些看似突兀的问题:
    “你们如何判断井水能否饮用?”
    “常见的、可食用的野生植物有哪些,特徵是什么?”
    “冬季暴风雪来临前,天空云层通常有什么变化?”
    埃特纳尽其所能回答。
    有时会结合迪亚波罗的知识,但更多是用埃特纳的乡村农牧经验。
    作为交换,阿尼在教授战斗技巧时,会不自觉地融入更多“生存”层面的解释:
    这一招在体力耗尽时如何变形使用。
    那种步法在泥泞或雪地中该如何调整。
    在黑暗中,如何依靠听觉和气流变化判断敌人方位。
    “你教的东西,越来越……实用。”一次夜间潜行技巧教学后,埃特纳说道。
    阿尼示范的是如何在完全无声的情况下,利用遮蔽物连续移动。
    “战斗的目的,是存活。”阿尼擦去额角不存在的汗,声音平淡,“所有技巧,最终都要服务於『在任务中活下去』这个目標。”
    她顿了顿,冰蓝色的眼眸看向埃特纳,里面闪过一丝极其复杂的情绪:
    “至少,在见到想见的人之前,要活下去。”
    这句话轻飘飘地落下,却让埃特纳心中一震。
    他隱约感觉到,阿尼口中的“想见的人”,或许不再仅仅局限於马莱的父亲。
    也可能包含了其他……更模糊的期待。
    关係的纽带,在一次次关於“结构”、“数据”、“生存”的冷静交流中,悄然变得更加坚韧。
    它建立在务实的基础上,摒弃了虚浮的情感宣泄。
    却因此更能在沙海的重压下传导温度。
    直到一次。
    阿尼在演示一种极高难度的、用於瞬间摆脱多名敌人擒抱的脱身术时,因为模擬的用力过猛,加上近期精神始终紧绷——
    她的动作出现了一丝微不可察的凝滯。
    落地时,虚幻的身体轮廓甚至荡漾了一下,显示出意念的不稳定。
    “你累了。”埃特纳指出,不是询问。
    阿尼立刻站直,恢復冰冷:
    “继续。”
    “今天到此为止。”埃特纳没有让步,他看著她,“在『这里』累倒,没有意义。你的训练,是为了在『那里』活下去。”
    他用了她的话。
    阿尼盯著他,似乎想反驳。
    但最终只是抿紧了嘴唇,转身走到一旁,坐下,抱紧了膝盖。
    那是一个拒绝交流但默认休息的姿態。
    埃特纳没有靠近,也在不远处坐下。
    沉默再次降临。
    但这次不再是沉重的真空,而像是一种並肩承受重压时的、无言的休憩。
    沙海的光永远晦暗不明,照在两人身上,拉出长长的、几乎要交融在一起的虚影。
    就在埃特纳以为这次会面將以沉默告终时,阿尼的声音低低传来:
    “埃特纳。”
    “嗯?”
    “你说过,你脑子里有別人的记忆碎片。”她没有看他,“那些碎片里……有关於『未来』的吗?哪怕一点点不清晰的……预感?”
    埃特纳的心臟猛地一跳。
    他谨慎地回答:
    “有一些……非常模糊的、关於巨大衝突和灾难的印象。但我不確定那是不是『未来』,也可能只是混乱的噩梦。”
    现在的他还不能透露地鸣等具体信息。他不知道这些信息的透露会带来怎样的后果。
    阿尼沉默了很久。
    久到埃特纳以为她不会再说话。
    “我最近……经常做一个梦。”她的声音轻得几乎被沙粒流动声掩盖,“不是在这里。我梦见自己一直在下坠,下面不是地面,是……一片没有光的、粘稠的黑暗。怎么挣扎都没用。”
    她停顿了一下:
    “父亲说,那是成为战士必须承担的重量。但我觉得……那黑暗,好像在任务的前面。”
    这是她第一次如此具体地描述自己的恐惧。
    虽然包裹在“梦境”的外衣下。
    埃特纳感到喉咙发乾。
    他看著阿尼在微光中显得格外单薄的侧影。
    那个在训练场上凌厉果决的战士候补,此刻仿佛只是一个被沉重预言压得喘不过气的少女。
    必须做点什么。
    不能只是看著她走向那片“粘稠的黑暗”。
    一个念头,在过去无数次沙海交谈、生存探討中逐渐孕育成型的念头,在此刻变得无比清晰和迫切。
    它不再只是一个模糊的想法。
    而是一个必须被提出、被確认的方案。
    他需要给她一个不同於“下坠”的向量。
    一个可以牢牢抓住的、具体的“锚点”。
    埃特纳没有立刻回应她的梦境描述。
    他只是用同样平静的语气说:
    “阿尼,你教我的所有东西,无论是战斗,还是如何观察云层、寻找水源,本质上都是在教我一件事:如何在绝境里,找到那条『活下去』的路。”
    阿尼微微偏头,用余光瞥向他。
    埃特纳迎著她的目光,声音沉稳而坚定:
    “那么,下次见面时,我想和你討论一下,当你觉得脚下的路最终通向那片黑暗时……我们或许,可以尝试共同计算出一条,偏离它的新路径。”
    他没有说“拯救”,没有说“约定”。
    用的是“计算”和“路径”。
    这是在那层保护色下的她所能理解的语言。
    阿尼的瞳孔,在永恆的黄昏光线下,几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
    她没有回答,没有点头,也没有拒绝。
    只是缓缓地转回头,重新將目光投向虚无的前方。
    但埃特纳看到,她抱著膝盖的手臂,似乎收紧了一些。
    那不是一个防御的姿態。
    更像是在確认某种刚刚被交付到她手中的、沉重而陌生的东西。
    沙海的剥离感適时传来。
    在意识回归现实的恍惚边缘,埃特纳似乎听到一声极轻的、几乎被虚空吞没的回应:
    “……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