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沙海上的对话

    僵持在继续。
    但冰封的河面下,已有暗流涌动。
    隨著相遇次数的增多,每次停留的时间也在不断延长。
    从最开始的十几分钟,慢慢变为几个小时。
    『不能再这样空耗下去了。』埃特纳心想。
    第七次,或许是第八次在“道路”中相遇时,埃特纳带来了一点微不足道的“改变”。
    他没有像往常一样立刻坐下。
    而是站起身,拉开一个笨拙的、显然是模仿自布希叔叔教他的格斗起手式。
    他的动作生硬,重心不稳。
    与其说是战斗姿態,不如说更像是在模仿田里嚇唬鸟雀的稻草人。
    带著一种孩童式的、不伦不类的认真。
    他做这个,並非为了炫耀或挑衅——事实上这拙劣的表演也毫无炫耀的资本。
    而是一种试探。
    一种打破纯粹沉默的姿態。
    一个无声的提问:在这里,我们除了对峙,还能做些什么?
    阿尼依旧抱著双臂,站在她的安全距离之外。
    整个过程,她的目光都如同冰锥般锁定在埃特纳那漏洞百出的架势上。
    她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既没有惊讶,也没有嘲讽。
    仿佛在看一件与己无关的、无意义的物体移动。
    但在埃特纳因为维持姿势不稳而微微晃动,露出一个极其明显的破绽时——
    她冰蓝色的瞳孔几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
    像是优等生看到了差生糟糕的数学试卷一样。
    埃特纳傻笑了一下,只是像完成了一项日常任务般,略带尷尬地收起了姿势,重新坐了下来。
    仿佛刚才的一切从未发生。
    沉默再次降临。
    但这一次,空气中似乎多了一丝难以言喻的东西。
    一种介於无聊和极其微弱的、被打破惯性的波动。
    下一个“夜晚”,埃特纳决定尝试语言。
    他不再谈论这个空间,也不再试图询问阿尼——那无疑是徒劳且危险的。
    他望著远方那棵永恆的光树,用一种仿佛自言自语的、带著点抱怨的语气开口。
    声音不大,刚好能传入阿尼耳中,却又不会显得刻意:
    “唉,今天可累坏了。布希叔叔让我一个人把牛群赶到北边的草场,有头倔脾气的母牛死活不肯走,蹄子像钉在地上一样,我跟它耗了好久,感觉脚都快磨出水泡了。”
    他说的是实话,也是他平凡生活中微不足道的一件琐事。
    他並不期待回应。
    这只是他的一种策略。
    用这些毫无威胁的日常,去填充这片死寂,去慢慢磨损她那坚冰般的沉默。
    阿尼抱臂低头,没有任何反应。
    依旧像一尊沉默的冰雕。
    墙內与马莱的语言虽有差异,但大致相通,她听懂了。
    但这信息对她而言,与沙粒流动的声音並无本质区別——
    都是无意义的背景音。
    但埃特纳没有气馁。
    在接下来的几次“会面”中,他断断续续地分享著这些碎片:
    母亲露娜又一次试图改良菜谱,结果做出了顏色可疑、味道奇怪的燉菜。
    他在小溪边发现了一窝带著斑点、不知道是什么鸟的蛋。
    希斯特莉亚终於敢跨过围栏,和他一起去溪边玩了,虽然只待了一小会儿就因为害怕被发现而匆匆回去……
    他的话语琐碎、平凡,甚至有些幼稚。
    完全符合一个九岁农家男孩的身份。
    他小心翼翼地避开了任何可能涉及自身秘密、墙內地域信息和巨人相关的话题。
    他只是在说话。
    对著这片沙海,对著这个沉默的听眾。
    讲述著一个与战斗、任务、荣誉完全无关的、另一个世界的日常。
    阿尼始终沉默。
    仿佛埃特纳的声音只是这片死寂沙海背景噪音的一部分。
    她的世界是由训练、任务、父亲的期望和那沉重的“荣誉”构成的。
    这些关於牛、燉菜和溪水的閒谈,轻飘飘的,毫无重量。
    也无法在她那片虚无的心湖中激起任何涟漪。
    直到有一次。
    当埃特纳提到杰克那伙人虽然不敢再明目张胆地欺负人,但偶尔碰面时还是会用恶狠狠的眼神瞪他,让他心里很不舒服,像吃了只苍蝇一样时——
    “弱者才会在意眼神。”
    一个冰冷、带著明显不屑和一丝不易察觉厌烦的声音,突兀地切入了埃特纳的絮叨。
    埃特纳的声音戛然而止。
    他几乎以为自己出现了幻听。
    他猛地转过头,看向阿尼。
    她依旧没有看他。
    侧脸线条紧绷,目光固执地投向虚空中的某一点。
    仿佛刚才那句话是沙子自己发出的声音,与她无关。
    心臟在胸腔里剧烈地跳动了几下。
    埃特纳按捺住內心的激动,没有立刻回应,生怕嚇退了这来之不易的、第一次的“交流”。
    他等了几秒,才用一种混合著不服气和请教的口吻,小心翼翼地问道:
    “那…那该怎么办?布希叔叔教了我一些格斗技巧,但他们人多…”
    这一次,阿尼沉默的时间更长。
    就在埃特纳以为她不会再开口,刚才只是自己的错觉时——
    她动了。
    不是走向他,而是毫无徵兆地,一个迅捷得只留下残影的突进!
    埃特纳只觉得眼前一花,脚踝已被猛地一勾。
    天旋地转间,后背重重砸在沙地上。
    虽然不痛,但那瞬间的失重感和被绝对碾压的衝击力让他一阵发懵。
    阿尼站在他旁边,居高临下地看著他。
    眼神里没有任何得意,只有一片冰冷的平静。
    如同刚刚隨手拂去了一粒尘埃。
    “人多,就製造一对一的机会。”她的声音依旧没什么温度,但不再仅仅是戒备,而是带上了一种属於教导者的、不容置疑的意味,“利用环境,限制他们的行动。攻击关节、眼睛、喉咙,用最快的速度让失去战斗力。不要留情。这样来威慑其他的对手。”
    她没有进一步动作。
    但那瞬间展现出的速度和精准,以及话语中透出的、摒弃一切多余情绪的狠辣与高效,已经让埃特纳背后泛起一丝凉意。
    这绝非孩子间的打闹技巧。
    这是为了生存和完成任务而锤炼出的杀戮术。
    “你的动作,”埃特纳从沙地上坐起来,带著真诚的讚嘆和一丝心有余悸,“很厉害。是跟谁学的啊?”
    他试图触碰她的过去。
    阿尼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下。
    她后退半步,重新抱起双臂,回到了那种更熟悉的防御姿態。
    她没有回答关於师承的问题。
    那涉及马莱的训练和她的身份,是绝不能触碰的禁区。
    她只是冷冷地拋出一句,將话题拉回她唯一认可的、具有实际价值的领域:
    “想学?”
    埃特纳立刻点头,眼神炽热,摒弃了所有多余的好奇:
    “想!”
    阿尼瞥了他一眼。
    “可以。”她淡淡地说,语气没有任何起伏,“在这里,你可以尽情尝试,毕竟不会真的受伤。”
    於是,一种奇特的“教学”关係,在这片诡异的白色沙海上建立了。
    阿尼的话依旧少得可怜。
    指导方式近乎粗暴和冷漠。
    她更多的是通过一次次的实战——或者说,单方面的、高效的压制与破解——来让埃特纳用身体体会什么是真正的重心,什么是致命的时机,什么是必须避免的破绽。
    “太慢。”
    “多余动作太多。”
    “破绽太大。”
    “再来。”
    她几乎从不解释原理。
    只是在埃特纳每一次被乾净利落地放倒后,简短地指出最核心的问题,然后命令他再来。
    埃特纳则凭藉著在现实世界使用“加速世界”带来的超凡领悟力,以及迪亚波罗那份研究员的专注和分析能力,如饥似渴地吸收著一切。
    他发现,在“道路”中进行这种纯粹的意念对战训练,虽然精神消耗巨大,但对技巧的理解深度和身体记忆的塑造速度,有著现实世界难以比擬的优势。
    他一次次被击倒,又一次次爬起。
    努力从失败和那短暂的疼痛感中捕捉那些转瞬即逝的要点。
    將她的动作拆解、分析、烙印在意识里。
    在一次高强度的、近乎被阿尼单方面“碾压”的对练间隙。
    两人都消耗了大量精神,各自坐在沙地上喘息。
    埃特纳望著头顶永恆不变的黄昏天色,一种莫名的情绪涌上心头。
    在这里,面对这个冰冷的、只认可实力的女孩,他反而可以暂时卸下在家人和希斯特莉亚面前扮演普通男孩的偽装。
    可以不必隱藏那份属於迪亚波罗的思维方式和求知慾。
    “有时候…”他无意识地喃喃低语,声音轻得仿佛怕惊扰了什么,又像是疲惫下的真情流露,“…觉得在这里,面对你,反而更…简单些。”
    他说完就后悔了。
    这听起来太奇怪,太容易引起怀疑,暴露他的异常。
    阿尼没有立刻回应。
    她抱著膝盖,下巴搁在臂弯里,金色的短髮遮住了部分侧脸,让人看不清表情。
    过了好一会儿,就在埃特纳以为她不会搭理这句莫名其妙的感慨时——
    他听到了一声极轻、几乎被沙粒流动声掩盖的、带著某种认同感的:
    “…嗯。”
    没有追问,没有质疑,没有一个完整的词语。
    只有一个简单的、似乎蕴含著同样复杂情绪的鼻音。
    像是一片雪花,悄然落在冰面上,瞬间消融,却留下了一丝微不可察的湿痕。
    埃特纳转过头。
    看到阿尼依旧维持著那个姿势,但目光似乎放空了些。
    不再那么锐利如刀,而是蒙上了一层淡淡的、与她年龄相符的迷茫。
    以及一丝…深不见底的、对一切都感到疲惫的虚无。
    沙海无声,光树依旧。
    但两个被迫共享这片空间的灵魂之间,那堵坚硬的冰墙,终於裂开了一道缝隙。
    他们之间的关係,迈出了至关重要却又无比脆弱的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