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牛蟒拳

    浆洗房中,水汽氤氳,瀰漫著浓重的皂角气味。
    阿禾正埋首於一大盆待洗衣物间奋力搓洗,指尖早已被浸泡得发白起皱。
    几名年长些的妇人一边劳作,一边压低声线閒谈。
    “……可听说了?外院砍柴队新来个后生,唤作李尘青,天生一副神力!一人独扛五百余斤乾柴,竟是面不改色!”
    “当真?五百斤?怕不是头小犍牛?”
    “千真万確!柴房孙老亲自过的秤!连赵管事都查验过!”
    “嘖嘖,了不得……哎,阿禾,”一个圆脸妇人忽地用肘轻碰身侧少女,“我恍惚听人说,那李尘青是与你一同入庄的?是你家兄长?”
    阿禾搓衣的手微微一顿,抬起小脸,先是一怔,隨即那双明澈的眼眸倏然亮起,恍若跌入了星子。
    小哑巴……不,尘青……竟这般厉害么?
    一股莫名的欢喜与骄傲自心底涌起,竟比她自己吃了白面饃饃还要熨帖。
    “不、不是兄长……”她细声应答,声若蚊蚋,面颊却不受控地泛起淡淡红晕,慌忙垂首,更用力地搓洗起来。
    圆脸妇人与其余几位相视一眼,面上露出心领神会的笑意,却也不再追问,只將话题愈发绕在那“天生神力”的少年身上打转。
    阿禾心不在焉地听著,手下机械动作,只觉颊上热度久久不退,心口却似揣了只不安分的雀儿,扑稜稜跳得有些失了章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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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翌日,李尘青方交罢柴薪,正欲返回住处继续参悟乱神引,却被一人唤住。
    来人正是赵德海。
    几日未见,赵德海面对李尘青时,眼底那日残留的惊悸已淡去不少,然深处那份忌惮与探究却愈发浓重。他脸上堆起笑容,虽略显僵硬,语气却比往日客气许多:“李尘青,且移步,有几句话相谈。”
    二人行至僻静处。
    “李兄弟这几日,在砍柴队可还习惯?”赵德海开口,竟是寒暄。
    “尚可。”李尘青应答简练。
    “嗯……李兄弟这一身神力,著实骇人。不知……往日可曾修炼武学?”赵德海试探问道。
    李尘青摇头:“未曾。”
    此乃实言,他所修为仙家道法,与此界武学涇渭分明。
    赵德海眼中精光一闪,似鬆了口气,又似疑竇更深。
    他压低嗓音道:“李兄弟可想习练?真正的武学,能调运气血,强健筋骨,乃至催发劲力,远非蛮力可比。”
    李尘青心中微动。他正思忖如何接触此界武道核心,契机竟自行送至眼前。
    他面上仍是一片平静,问道:“赵管事有何指教?”
    赵德海左右环顾,声线更低:“我有一兄长,於庄內亦有些分量。他素来惜才,尤喜身具异稟之人。若李兄弟有意,我可代为引荐,由我兄长安排你进入护卫院,得授真传武学。甚而……若你勤勉精进,將来未必不能擢升护院教头,习得更高深功法。”
    条件来了。李尘青静待下文。
    “只不过,”赵德海话锋一转,面上笑容敛去,添了几分肃然,“我兄长提携於你,自然亦盼你知恩。来日若有所成,必须加入我兄长的派系。”
    李尘青略作沉吟。
    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哪怕小小的吴家庄也有派系区分。
    但此事因果牵连,对於修仙者而言最是紧要。
    赵德海此举,无论其兄长初衷为何——惜才、投资抑或控制——確然予他一个接触武道、摆脱底层杂役身份的机缘。
    这份“缘”,他需承下。
    至於“报”,只要不悖己心,且在他能力范畴之內,自无不可。
    “若蒙引荐,李某感激不尽。他日若有所需,凡力之所及,定不推辞。”李尘青拱手,语气平和却郑重。
    赵德海见他应得爽利,態度亦显诚恳,面上笑容真切几分:“好!李兄弟是爽快人!此事便包在我身上!”
    ……
    翌日拂晓,天光未透,便有一名身著灰黑劲装、眼神精悍的护卫来到李尘青住处。
    “李尘青?隨我来,赵教头要见你。”来人语气平淡,却带著护卫院独有的凛肃之气。
    李尘青起身隨行。
    穿过数重院门,景象迥异。地面青石板铺就,两侧屋舍齐整,空气中隱隱糅合著汗味、铁锈与尘土的气息,间或传来低沉的呼喝与器械碰撞之声。
    二人行至一处宽阔校场。地面夯实平整,边缘陈列石锁、石担、木桩、刀枪架等各式练武器具。
    场侧立著高低木架,悬有沉重沙袋。
    此刻已有十数人在场中活动,或举石锁,或击木桩,或两两对练,呼喝有声,气血蒸腾,较之外院杂役明显精悍数筹。
    引路护卫將李尘青带至校场边一名中年男子身前。
    此人身量不算魁伟,却异常精悍匀称,身著深蓝劲装,袖口紧束,腰扎宽皮带。
    面庞黝黑,线条刚硬如削,双目开闔间精芒隱现,太阳穴微微隆起,正负手而立,凝视场中眾人操练。正是护卫院教头之一,赵刚,亦为赵德海之兄。
    “赵教头,人已带到。”杂役恭敬稟道。
    赵刚转身,目光如鹰隼般攫住李尘青,上下逡巡。
    其眼神锐利,仿佛能洞穿皮相,直窥筋骨。
    “你便是李尘青?那个天生神力的小子?”赵刚开口,嗓音低沉有力。
    “正是。”李尘青不卑不亢。
    赵刚不再多问,抬手指向校场边缘一处格外硕大的石墩。
    那石墩呈鼓形,表面粗糲,两侧有凹陷抓手,显是测试气力之器,旁刻小字“八百斤”。
    “听闻你能负五百斤柴。去,试试此物。举过头顶,站稳三息。”赵刚径直下令。
    周遭操练的护卫院弟子纷纷停手,好奇望来。
    八百斤石墩,即便在护卫院內,能独力举起者亦不算多,需实实在在的气血修为支撑。
    李尘青行至石墩前。此物较昨日柴捆更显沉凝坚实。他俯身,双手握住两侧凹陷,触感冰凉糙硬。
    未作蓄势,未发呼喝,腰腹核心悄然绷紧,手臂、背脊、腿部筋肉依循某种至为高效的韵律协调发力——
    “起!”
    石墩应声离地,被他稳稳举过头顶!臂直如戟,身形若松,纹丝不动!
    一息,二息,三息。
    李尘青面色如常,气息平稳,额角未现汗跡。他將石墩缓缓放归原处,地面发出沉闷迴响。
    校场上一片寂然,隨即响起几声压抑的抽气与低呼。
    赵刚眼中精芒爆绽!他看得分明,这少年举重之际,周身並无气血勃发特有的赤芒或热浪,全然依赖纯粹肉身之力!
    且动作流畅自然,举重若轻,这份对身体力量的掌控,简直不似未习武的生手!
    “好!”赵刚低喝一声,面上首次露出毫不掩饰的讚许,“果然是块璞玉!气息绵长,未见血气翻涌,確是天生神力,亦未修习过其他武学根基。”
    他行至李尘青面前,伸出右掌:“放鬆,我探一探你的筋骨资质。”
    这便是“摸骨”了。李尘青心下瞭然,放鬆肩臂肌骨。赵刚手掌搭上其肩头、臂膀,指肚厚茧分明,力道適中地按压、捏拿数处关键骨节与筋络。
    片刻,赵刚收手,眼中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惋惜,更多的仍是满意。
    “根骨……仅属中平,非是出眾,更非练武奇才。”他直言不讳,“然则,有这一身天生神力为基,已是常人难及的起点。更何况,你心性似也沉静。”
    他略顿,朗声道:“自今日起,你便是护卫院预备弟子。杂役差事不必再理,首要之务,便是將你这身蛮力,转化为可驭可用的『劲力』!”
    李尘青拱手:“多谢赵教头。”
    赵刚摆摆手,示意他退至一旁,旋即走至校场中央,深吸一气,身形微沉。
    “看仔细了!我吴家庄护卫院基础武学——牛蟒拳!此拳法取牛之沉稳、莽之刚猛,最重根基,擅发拙劲,正合你用!”
    语声未落,赵刚身形已动!
    霎时间,校场上恍若多了一头蓄势待发的蛮牛怒蟒!
    其拳脚舒展,招式並不花巧,甚显古朴拙重,然每一拳一脚击出,皆带沉闷风响,步伐踏地沉稳健硕,周身筋肉筋膜似隨之颤振、拧合,隱隱有一股浑厚力道在体內奔流涌动,虽未外放,却予人以强烈的压迫之感。
    李尘青全神贯注,金丹神识早已悄然笼罩全场,將赵刚每一细微动作、呼吸节律、筋肉发力次序、重心转换之妙,乃至其体內那股“劲力”流转的模糊轨跡,皆巨细靡遗地烙印於识海之中。
    不过十数息,一趟牛蟒拳演示完毕。赵刚收势而立,气息悠长,额际微现汗光。
    他看向李尘青:“可记下几分?”
    李尘青略作沉吟,答道:“记下些许。”自不会言明已然尽数洞悉。
    “哦?演练来看,自起手式至第三式『莽牛衝撞』即可。”赵刚饶有兴味。
    李尘青行至场中,依循方才所见,依样摆开架势。
    未刻意模仿赵刚那澎湃“劲力”,仅將招式动作、发力方式分毫不差復现,甚因对身体掌控力极强,某些细节较赵刚演示犹显精准。
    一趟打完,虽无劲风相隨,却也架势沉凝,动作连贯,全无初习者的生涩滯碍。
    赵刚眼中讶色更浓,頷首赞道:“记性还不错!脑袋还算灵光。”
    接著他又自怀中取出一本页面泛黄的薄册,递与李尘青。
    “此乃护卫院规章条例,及牛蟒拳的运气口诀並详图。你需儘快熟记。招式是形,口诀运气之法方为根本!唯有依诀运气,调动气血,方能练出『劲力』。三日后,我考校你口诀是否记熟,运气可有小成。若连入门亦不能……”
    赵刚语气转严,“纵你力能扛鼎,亦只能做个力士,与真正武道无缘,只能退回砍柴队!”
    “属下,明白。”李尘青双手接过册子,触手微沉。
    此册便是他叩开此界武道之门的第一块基石。
    牛蟒拳运气口诀……正可藉此窥探此界武者如何调运气血,凝练“劲力”。
    区区武学,金丹真人自然手拿把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