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辛红辣椒

    原来这破屋台上的身影,当年是跟著戏班班主,从豫州一路顛沛流离闯关东来的关外。
    得班主、前辈们倾囊相授,一字一句地教,一板一眼地练。
    戏班渐渐在冰天雪地里扎下根来,竟也闯出了名堂,算得上红极一时。
    最风光的时候,连张大帅府上都请他们去唱过堂会。
    可惜......
    后来战火纷飞,乱世中人命比草贱。
    她就那么简简单单地死了,连自己的名字,和怎么变成这般模样都记不真切了。
    只恍惚记得,戏班里常有个老道打扮的看客,最爱坐在第一排听她的青衣。
    唱到精彩处,总会微微頷首。
    突遭横祸之际,正是那老道及时出现,將她的灵魂带至这个位置,布下阵法。
    说怜她一身才艺未尽,以此阵可以暂时护她魂魄不灭。
    老道表示,择日会想办法好好做一场法会,送她最后一程。
    后来老道走了,却再也没回来。
    以当年的混乱情况想来,怕也殞没在乱世中了罢。
    她便自此长眠阵中,不知岁月流转。
    直到这两年阵法无人维护渐衰,她才悠悠转醒,却觉魂体日损,一日不如一日。
    因为在这个名为《一人之下》的动漫世界里,魂魄离体后虽能保有感知,却难逃日渐消散的宿命。
    寻常鬼魂不过依凭执念重复著机械举止,能如她这般灵智长存者,非得有眾多机缘巧合不可。
    而经过他的再三確认,发现就是这样一个在原著中没有出场过的野道士。
    纵使大部分时间都在沉睡,但能將一份灵魂保存这么久,清醒后还能维持神智,也是相当的了不起了。
    清河淼每次听完这个故事,都不禁暗嘆这世界上臥虎藏龙。
    “今夜尽兴了,该回去了。”
    少年纵身跃下桌案,朝台上方向拱手作別。
    似乎终於心满意足,准备离开了。
    脚步声在空寂的老屋中格外清晰,就在少年一步一步向外面走去。
    整座老房子,重新安静下来时。
    台上的身影,沉默半晌,两道墨色水袖悄无声息地融进黑暗,如影隨形般向他身后蔓延,一点一点的接近。
    【辛红辣椒】
    “常言道,仙道贵生,鬼道贵终;仙道常自吉,鬼道常自凶。”
    清朗的诵念声突然响起,少年驀然驻足。
    几乎同时,一道黄澄澄的虚影自他背后浮现。
    形若厚头龙,长喙利尾,周身辐射状的电光將四周照得通明。
    细密电弧在他周身迸发,发梢跃动蓝色火花,噼啪作响。
    当他转过身来,眸中雷光隱现,內有霹雳,雾隱雷霆,映得整间屋子明灭不定,语重心长的劝道:
    “师傅,莫要做傻事。”
    那两道水袖顿时极速消失,如见天敌般仓皇缩回台上深处,融进更深的黑暗里。
    台上黑影默然无声,如墨滴入水般悄然消融在昏暗中,再无踪跡。
    清河淼亦未多言,只单臂轻挥,便將手中一直拿著的文王鼓收进系统的副武器栏中。
    再露一手,以示震慑后,他便不再停留,转身再次朝屋外走去。
    步伐看似从容平稳,仿佛一切尽在掌控,实则掌心早已沁出细密汗珠。
    他的意识始终紧绷,锁定著系统栏里那个名为【亚空瘴气】的替身身影,隨时准备一有不对就赶紧跑。
    万幸,直到他完全踏出礼堂门槛,身后那片深沉黑暗依旧寂静如渊,未曾再生波澜。
    他这才在夜风中轻轻舒了口气,绷紧的肩背稍稍鬆弛下来。
    回身望去,这栋曾承载一村集会喧嚷的老旧礼堂,在稀薄星光下只显出沉默的轮廓。
    清河淼用鞋尖蹭了蹭门口那盘早已废弃的石磨,磨盘边缘被岁月磨得光滑,低低嘆了一声:
    “名声累人啊。”
    说罢便转身投入更深的夜色,身影渐被黑暗吞没。
    但黑暗並未持续太久。
    前方不远处的村道旁,开始零星亮起昏黄灯火。
    即使过些年月,许多乡村也压根没有路灯,更何况是现在。
    此刻亮起的,都是村民家门口悬著的简易门灯。
    多数仍用著老式白炽灯泡,光线暖黄而朦朧,两根电线从灯头牵出,隨意拉进屋內,在夜风中微微颤动。
    清河淼继续沿土路前行。
    农村的夜晚格外寧静,星光碎银般洒落,远近偶闻几声犬吠鸡鸣。
    就是脚下土路坑洼不平,深一脚浅一脚,还不时有不知名的飞虫扑在身上。
    清河淼早就把【辛红辣椒】收回体內了。
    他曾经试过,把这替身当电蚊拍用,的確起了些效果。
    可问题在於,电蚊拍的工作原理之一,本就是利用昆虫的趋光性来吸引蚊虫。
    在夏夜田野,那噼啪作响的绚烂电弧,只会让四面八方的小虫越发兴奋地聚拢而来。
    而农村最不缺的,恰恰就是各类飞蛾蚊蚋。
    光是想像自己被虫群包围、电光与翅影乱舞的画面,清河淼不由得打了个寒噤。
    所以寧可像寻常人一样忍受零星虫扰,也绝不愿在此时放出替身。
    更何况,这个年头电费负担挺重的。
    他这个替身想薅点羊毛积蓄电量不容易,还是省著点用吧。
    “哟,这不是北屋老大家的小子吗?大半夜的,上哪儿野去啦?”
    一道粗糲豪爽的嗓门忽然从街角炸响,打破了夜的静謐。
    原来是几位村里的大爷,穿著洗得泛白的背心裤衩,正聚在拐角一户人家的门灯下,围著矮凳打纸牌。
    暖黄灯光勾勒出他们黝黑脸庞上深刻的皱纹。
    “五大爷,晚上好呀。”
    清河淼脸上立刻绽开爽朗笑容,扬声应道:
    “这不村长说往后又可能要用上村里老礼堂嘛,让我去看看。”
    “嘿,好小子。”
    被唤作五爷爷的老汉盘腿坐在一块大石头上,叼著旱菸杆眯眼看他:
    “不愧是咱村儿的『清半仙儿』,看出啥门道没?”
    “啥事儿没有,您老就放心吧。”
    清河淼笑著摆摆手:
    “等村长五叔安排妥了,自然有信儿。”
    他脚步未停,朝几位大爷点点头,身影便继续没入前方灯光稀疏的巷弄。
    身后还隱约传来纸牌甩在凳面上的脆响,以及老人们絮絮的閒聊声。
    “咸吃萝卜淡操心了吧。”
    “听我家小子念叨,人家清淼啊,两年前就总爱放学往那破房子里钻。”
    “要我说,就算有啥邪乎事儿,人家清半仙儿天天去,也早解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