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5章 高丽布

    李翠翠问过周氏,见对方点头,手指抚上去。
    这一下能感到清晰的凹凸,一道道细细的纵向凸纹,如同微缩的田垄,排列得极规整,让整块布显得异常挺括密实,光泽也似有若无地隨著角度变化。
    李翠翠满目惊奇,两只手都摸了一回。
    “这便是『高丽布』了。”周氏开口,声音依旧粗糲,因谈及熟悉之物,语气高了几分。“我家传的织法,与本地布不同。这布……不经捶打漱洗,织成便是这般筋骨。全在『穿综』与『踏杆』的配合上。”
    她伸出粗糙的手指,点著布面凸起的地方:“经线分做几组,每组用不同的法子穿在『综片』上。脚踩踏杆,控制综片起落,经线便按次序提起,纬梭穿过,才能织出这『辫子纹』。综片少,纹路便简单;综片若能多一两片,纹样就能多些变化,布幅……或许也能再宽些。”
    说到此处,她声音低了下去,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憾意,“只是我家那架老机,传下来就只有两片综。再多,机子便承不住,织娘手脚也倒腾不开。”
    她又翻开另一匹布,顏色稍浅,凸纹更细密些:“这是加了点麻线在棉经里织的,更耐磨,也硬挺些。但麻线得预先搓得极匀,不然织著织著就容易断头。”
    李翠翠听得入神,忍不住又伸手细细摩挲那布匹,感受那独特的肌理。
    果然如小儿子所料,这“高丽布”的筋骨,在织不在染,在机巧不在蛮力。
    周氏话不多,但句句都在点子上,確是行家里手。
    “这纹路,这手感,確是独一份的。”李翠翠赞道,抬眼看向周氏,目光恳切,“妹子,不瞒你说,我家想学这门手艺,也不白学。你若肯教,酬劳必不会薄待。只是不知这学起来难不难?得多久才能上手?”
    李翠翠见对方不说话,忍不住摸了摸头髮。
    她前回用了小儿子做的用黑豆加醋改良的染头膏,如今虽说头髮还是有些白的,但一大半都黑了起来。
    周氏沉默片刻,似在掂量,有些忐忑不安道:“若只学我家传的这两综织法,织这般宽窄的布,手脚伶俐的妇人,日日上机,月余便能织得平整。但若要织得又快又好,布面纹路一丝不乱,少说也得三五个月的光景磨著。”
    她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些,“至於改机子、增综片……那是老木匠和极灵巧的织娘一起琢磨的事,我只晓得理,自己没试过。”
    话说到此,李翠翠心中已然明了。不过这手艺活就是这样,哪有那般好做好学的。
    “有你这番话,我这心里就有底了。”李翠翠握住周氏的手,她面容瞧著比对方大了十来岁,这手瞧著倒是比对方还要年轻一些。
    “妹子,你先安心住下。工钱咱们按日算,吃用都在我家。明日,就请妹子先教我,可好?”
    周氏点头。
    李翠翠见此,舒心一笑。
    杨三婶见两人谈妥了,这才开口插话,“李姐姐,这周氏如今才三十来岁,得叫你一声婶才是。”
    李翠翠眼里惊讶不似作假,以为杨三婶在说胡话。
    这周氏瞧著只比她小个十来岁,起码也四五十了。
    虽说面容憔悴,这赶路过来还带点风尘僕僕,可也不至於看差这么多。
    周氏喉咙乾涩道:“李婶。”
    “哎,好姑娘。”李翠翠应下,心里忍不住嘀咕这怕是遭了啥苦命事,要不哪能这模样。
    这头一回见面,她也不好多问。让杨三婶等著,她就去安排周氏的住处。
    安排好人后,李翠翠体谅人也累了,叫她赶紧休息。
    周氏有些胆怯,李翠翠说了几句妥帖话,她才肯留在屋里休息。
    这下一走开,李翠翠马不停蹄回到堂屋去找杨三婶。
    杨三婶见她一人折返回来,问了一嘴周氏,得了回应之后,不用李翠翠开口问,他就跟筛豆子似的,一句一句吐出来。
    “唉,说起这周氏,也是个苦水里泡大的。”杨三婶一拍大腿,脸上满是唏嘘,“她年轻时手艺就出了名的好,虽说模样不算顶俊,可凭著一手织布本事,也说给了邻村一户不错的人家。公婆起初是明事理的,男人瞧著也本分。可这安稳日子没过几年,她那公公一走,婆婆就垮了,整日以泪洗面,家里事也撂开手不管了。”
    她嗓门大,说著这话自个也跟著生气,许是还记得人在不远处睡著,她往前凑了凑,稍微收敛了点声音。
    “这周氏呢,性子太软和。头胎生了个闺女,心里就有些怯;接著又是俩丫头片子……连生了三个女儿,没见著一个儿子,她自己就觉得矮了男人一头,愧对了夫家,平日里更是百依百顺,啥都纵著。这一纵,可就纵出祸事来了!”
    杨三婶摇著头,语气里带著几分恨铁不成钢。
    “她那男人,原先还算老实,后来不知怎地,跟镇上一群游手好閒的混到了一处,染上了赌!开头是小打小闹,后头就越发不像样。家里那点积蓄、田產,像水一样淌出去。输了钱,红了眼,回家就拿老婆孩子撒气。周氏那点织布攒下的私房,也被搜颳得乾乾净净。”
    “这还不算最造孽的!”杨三婶声音更低了,带著不忍,“赌到后来,窟窿填不上了,那杀千刀的……竟把主意打到了亲生闺女头上!头两个姑娘,大的十一二岁的年纪,说是说亲,和卖有啥子区別?那小的还惨一些,不过十岁的年纪也硬是被他爹那个混帐玩意儿狠心卖了出去,说是卖到了一家给人当奴婢。这钱啊,全去抵了债……”
    “当时这周氏就哭啊,求啊,差点把眼睛哭瞎,可哪拦得住?”
    “就剩下个小么女,才八岁,他竟还要卖!”杨三婶说到这儿,气都有些喘不匀,“正是这时候,我惦记著你家托我寻巧手织娘的事,顺路就去了她们村寻她。你说巧不巧?碰巧遇上那家又在闹,鸡飞狗跳的,那畜生连那小女儿都要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