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4章 周氏

    前头宋家两亩地的收成仅供试验之需。
    来年开春,至少要扩种至十亩以上,方能勉强撑起一个小染坊的日常耗用。
    宋溪正考虑是购置新的田地,还是买下离宋家不远的一片荒地开垦。前者要更轻鬆一些,后者更方便照料。
    如今规模尚小,还是自家消化。待来日规模大了,再叫村里也种。这些地仅宋家两兄弟忙不过来,还要请些人。
    此事有待商议,不过这地须赶在入冬前僱人將地深翻一遍,沤足底肥。
    这般,到手的银钱尚未焐热,转眼便又计划著开销出去。
    除了这两个念头,宋溪心中,其实还盘桓著几个更远的念头。
    譬如,那蓝草沤制所得的靛泥,能否提取得更精纯?
    染出的蓝色,能否藉助不同的媒染剂或套染技法,分出深浅层次,乃至染出別样色泽?又或者,待布匹生意根基稍稳,是否也可尝试染些丝线……
    然此种种,皆如远山淡影,虽可望见,一时却难企及。
    饭要一口一口吃,路要一步一步走,眼下还是先解决就近可达成的目標,来日之事,来日再看。
    有了二百两多两银子做底子,宋溪便请母亲李翠翠著手操办。
    先与上回织过涑布的那几位村中妇人商议定,日后专织此布,收购价仍与先前一样。
    至於高丽布,书上有言这门手艺重在掌握特定织法,不似涑布那般全凭多年手感,便可选些虽非顶尖但手脚稳当、性子耐得的妇人来做。
    宋溪与村中人交道甚少,这些事自然都要靠李翠翠去张罗。
    她是村里顶受欢迎的人物,谁家织娘手艺巧、谁家媳妇性情稳,乃至各家细微处的长短,丟了一只木釵子她都晓得。
    將银票仔细收妥后,李翠翠片刻未停,抬脚便出了门。
    她先寻到那几家织过涑布的,把专织的事一说,听说往后价钱还按著上回的来,个个欢喜不尽,恨不得立时便开机。
    接著又去相看织高丽布的人选,四五位妇人模样都在她心里过了筛,只是暂且按下未提。
    总得等自己先把那织法学透了,才好去教人。
    这般忙到天见黑,外头忙活的宋柱宋虎都回来了,李翠翠才踏进家门。
    她的脸上非但不见倦色,反泛著一层薄薄的兴奋的红光。
    一进门便对宋溪道:“都问过一圈了!织『涑布』的那几家,听说往后专做这个,没有不乐意的,巴不得明天就开工。至於织『高丽布』的人手……”
    她略顿了顿,“我也相中了四五个,都是手脚稳当、性子沉得住的。只等我把那织法学通弄懂,再叫她们来不迟。”
    宋溪听了,心中一定,含笑道:“娘真厉害。这些事离了您,旁人还真办不圆全。”
    他亲手斟了碗茶递过去:“娘辛苦了。这『高丽布』的织法,书上只语焉不详提过几句,究竟如何经纬交错,还得寻个真懂行的来指点才好。”
    李翠翠接过茶碗一饮而尽,拭了拭嘴角道:“我正想跟你说这个。方才回来路上碰见杨三婶,閒话间说起,她娘家妹子早年嫁到邻县,听说那地方老早以前出过『高丽布』。我盘算著,过两日带些物什,去她那儿细细打听一回。若真能请动她妹子来教上一段时日,哪怕多花些银钱,也是值的。”
    从前家里哪有这般门路去寻访这些偏门手艺?可如今不同了,家里出了位举人老爷。
    莫说本村本乡,便是十里八村沾亲带故的人家,那都是上过门,过了一遍脸的。
    李翠翠听得多了也就记著了。
    如今这些人家,只要听闻是宋家的事,也都情愿行个方便。
    李翠翠想到此节,更觉事不宜迟。
    她不顾儿子劝她歇歇,转身又出了门,直往杨三婶家去。
    如此说定,不过半月,杨三婶便领了人来。
    是个瞧著有些拘谨沉默的妇人,姓周,怀里紧紧抱著一个青布包袱,跟在杨三婶身后进了宋家院子。
    “李姐姐,忙著呢!”杨三婶是个圆脸庞的妇人,比李翠翠年轻十来岁,是二嫁到宋家村的,恰是宋溪中秀才那年的事。
    李翠翠忙迎上前,招呼二人坐下,又特意冲了两碗糖水端来。
    乡间人家,喝得惯茶水的少,待客还是糖水更实在。平日里不年不节的,这甜味也难得。
    杨三婶接过碗,痛快地饮了一大口,眼里带笑,利落地抹了抹嘴,便拉过身后那妇人:“这就是我娘家妹子,邻县山坳里周家的。她太婆婆原是那边迁来的匠人,这门织布的手艺,只传女儿,不传男丁。”
    李翠翠连连点头,將另一碗糖水递给周氏。周氏默默接了,却只是捧在手里,並未就喝。
    杨三婶瞧见了,催促两句:“你这大老远过来,在我家也没喝到水,如今可不还快些喝。李姐姐是实在人,这一碗糖水还是省得你。”
    周氏抬头瞧了两眼,將话听了进去,捧起碗咕嚕咕嚕两声饮尽。
    “哎,这才对。”杨三婶笑出褶子。她一向口直心快。这糖水难得,留著不喝可不成。
    待周氏喝完,杨三婶又帮著她把碗搁置到旁边。
    余下的事便是李翠翠问,杨三婶能答的都答了上来,实在答不上的,便拉了拉旁边的周氏。
    一直到进门,杨三婶和李翠翠话都来了几个来回,周氏才开口说了第一声。
    她的声音粗哑,不像寻常妇人,听岔了都有些辨不出来男女。
    李翠翠心下微讶,面上却未露分毫,只將语调放得更温和些:“周家妹子,这趟辛苦你了。听杨三婶说,你家里传著『高丽布』的手艺?”
    周氏点点头,这才將一直紧抱在怀里的青布包袱小心地搁在桌上,解开系扣。
    包袱里是两匹叠得齐整的布,还有几卷不同顏色的纱线。
    她先將一匹布展开半幅。
    那布幅不宽,约莫一尺二三的模样,顏色是朴素的靛青与月白相间,並非染成,而是直接用蓝白棉线作经,织出细密的竖条纹理。
    最奇的还是那布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