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4章 迎詔

    詔使仪仗已至西安城门,玄色旌旗在秋风中猎猎作响。
    龙亭內,明黄伞盖下的詔书隱隱透著威仪。
    西安三司长官率闔城官员出城三里相迎,乌纱蟒袍列成仪仗。
    待詔使驻足,眾人齐齐跪伏於地。
    按照礼制,行三跪九叩大礼。
    眾人齐声,声震旷野。
    “臣等恭迎圣詔,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詔书由內侍小心翼翼捧入龙亭,八名锦衣卫士抬著前行。
    沿途鼓乐齐鸣,喜气惊的昨日丧气尽散。
    此前屏息静立的百姓,此刻才敢循著礼制高呼“万岁”。
    他们的身子虽然微微拱起,但头脸却深深埋底。
    沉闷而高昂的声浪此起彼伏,带著几分忐忑与敬畏。
    几个年幼的孩童被大人按在怀里,或是身旁。
    有些不知事的忍不住悄悄抬眼,想看清头上的是何模样。
    只待他瞥见一抹黄,便被身旁长辈猛地按回脑袋。
    力道又急又重,生怕孩童的莽撞衝撞了圣驾。
    孩童想要出声,刚蹦出一个音符,就被大人死死捂住嘴。
    等仪仗离去,鼓乐声渐弱。百姓们才如劫后余生般,抬起了头。
    刚才还跃跃欲试的孩子,蔫了一般,莫不吭声。
    此刻的府衙正厅早已设下香案,鎏金香炉內檀香裊裊,迎来的詔书被供奉於案上。
    西安城內官员、士绅、乡贤齐聚厅內,他们的面上多是恭谨。
    厅外广场上百姓们被官兵教唆,围著。
    他们只能比肩接踵,遥望厅里,脸上流露敬畏与害怕。
    詔使来自京都礼部,面容冷峻,目光如炬。
    扫过眾人时,厅內外瞬间鸦雀无声。
    “奉天承运皇帝,詔曰:先帝骤崩,遗命传位於皇太子,即日登基,改元合景。布告天下,咸使闻知……”
    宣詔声洪亮,庄严,穿透厅內外。
    在场无论官民皆垂首肃立,无人敢有半分抬头之举,恐冒犯威严。
    詔书中,先帝遗詔的哀戚、新皇登基的昭告、改元合景的定夺,以及安抚天下的詔令都井井有条,字句间是皇权的更迭。
    宣詔毕,三司长官率先膝行上前,双手高举过顶,恭恭敬敬接过詔书。
    而后转身,率眾人再次行三跪九叩大礼,三呼万岁。
    而此刻,提前准备好在西安城內钟楼、鼓楼的官兵同时敲响大钟。
    浑厚的钟声穿街透巷,昭告著新皇登基的消息。
    钟声迴荡在古城,却不知为何,极短。
    远不如往日敲响后的余音绕樑。
    三司不敢耽搁,即刻发布文告,命辖区各州、县依西安之例,举行迎詔宣詔仪式;官署印章尽数更换,公文自次年起改用“合景”新年號。
    隨后,官员们又陆续前往城內各大寺庙、道观,主持祈福法会。
    祈愿新皇圣明,国泰民安。
    百姓们则自发在门前悬掛新皇画像,张贴“万岁”红笺。
    国丧期停滯的商铺也在次日开门重新营业,死寂消散,一片欣欣向荣之色。
    街头巷尾虽无大肆庆祝的喧闹,却也一改此前的沉寂,烟火气重临西安。
    国丧过去,最高兴的是西安府的百姓。
    丧期被禁止售卖的荤腥肉类都开放了,长时间未沾染荤腥,引发了一阵买肉潮。
    於他们而言,荣华富贵都太远,何况是朝堂之上。
    权力更迭对寻常百姓来说,不然今日的粮价来的实在。
    他们所求不过安居乐业,只偶尔有一些胆子大的偷偷在私底上说著歷任两位皇帝的过往。
    府学內,也渐渐恢復了往日的模样。
    丧期结束,学业重启。
    读书人们继续埋首於四书五经之间,手里的笔墨翻动。
    朝堂上的波譎云诡、暗流汹涌,尚远在他们的世界之外。
    或许在未来,他们也会日日忧心这些。
    大齐新皇登基,大赦天下,封赏功臣宗室。
    恰逢三年一度的乡试在即,並未开设恩科。
    作为士人孕育之地,府学是最早得知新皇登基消息的地方之一。
    正如宋溪此前所料,果是之前的太子继位。这位新皇已经四十余岁。
    午时,府学食堂久违的出现了荤腥气。
    丧期一月,眾人皆食素斋,一点油水不可见。
    不是白粥咸菜,就是白粥馒头。
    平日里的肉汤,只剩下一点白萝卜搅和的热水。
    难得有油香,“飢肠轆轆”许久,今日不少学子看见汤上的肉油露出了久违的笑意。
    宋溪同乡的一人,平日里还算健谈,这些时日几乎要憋到鬱闷。
    他有些放纵,絮絮叨叨说了一路的话。
    好在眾人与他同病相怜,嘰嘰喳喳如同麻雀叫,他们听著也不觉得烦闷。
    吃饭时,那人才解气,合上了嘴。
    心里那股气舒了出来。
    未时一过,宋溪便与几位同乡招呼过后离开。
    时隔近一月,宋溪才来到山长署。
    他抬手轻叩木门,声音清越,朝里面唤唤道:“老师。”
    宋溪等一会,未等到回应才推门而入。
    老师沈常之与他早已嘱咐过,若是不便,才会出声让他等候。
    平常时候,敲门进来即可。
    宋溪走过屏风,躬身行礼。
    “老师。”
    沈常之依旧是往日那般温文尔雅的模样,只是从前神采奕奕的眉眼间,此刻染了几分挥之不去的疲倦。
    连鬢边的髮丝,都似比往日多了些霜白。比之从前,显了老態。
    “嗯,坐吧。”沈常之笑著朝他点头,问道:“这些时日可好?”
    宋溪如实道:“很好,倒是老师您……”
    “您可要休息片刻,”他关切道,“上回的棋谱我还未吃透,想借您这宝地再琢磨琢磨,老师您不用为弟子费心。”
    沈常之闻言轻笑,眼中掠过一丝暖意,頷首道:“也好,便依你。”
    “多谢老师。”宋溪应声,寻了个角落坐下,摊开棋谱翻阅。
    沈常之是真的有些疲倦,他揉著太阳穴,眼底有一些化不开的青黑。
    宋溪有一些猜测,但不能確定。
    他的老师沈常之是府学的管理者,与另一位教授共同执掌事务。
    不过世人更熟知的是他西安书院山长的身份。
    宋溪听闻老师沈常之早有辞任书院山长之意,只是一直未寻到合適的继任者,此事便一拖再拖。
    如今想来,怕是成了他心头的一桩烦忧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