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关心与选择

    一个时辰后,东关府城遥遥在望。
    即使早已从道韞口中得知此府城遭劫,心中有所准备,但当张守仁真正飞临上空,俯瞰下方景象时,瞳孔仍是不由自主地收缩,一股寒意夹杂著悲愴涌上心头。
    昔日宏伟城墙、屋舍儼然、人流不息的府城,如今映入眼帘的,却是一片令人触目惊心的疮痍。
    高大厚重的城墙,多处呈现出焦黑、崩裂的痕跡,尤其是东门附近,坍塌了一大段,裸露出內部夯土和碎裂的砖石,工匠和民夫正在其上忙碌修復,但进度缓慢。
    原本笼罩全城的防护光罩早已消失不见,只剩几处残存的阵法基座,偶尔闪过一丝微弱灵光,证明其曾经存在。
    城內更是惨不忍睹。
    以原先被突破的东城门为起点,向內辐射出大片大片的废墟焦土。
    连绵的屋舍被焚毁,只剩断壁残垣。
    空气中瀰漫著经久不散的焦糊味、血腥味以及一种淡淡的、令人不適的腐朽气息——那是邪魔之气残留与大量尸体未能及时妥善处理混合的味道。
    尚未完全清理乾净的街角巷尾,偶尔还能瞥见已经发黑凝固的大片血渍,以及一些未来得及收敛的残缺肢体。
    悲泣声、呻吟声、官吏士卒的吆喝声、工匠的敲打声,混杂在一起,构成了一曲劫后余生沉重而混乱的交响。
    尸骸遍野,或许有些夸张,但那种死亡与破坏的浓烈气息,確实笼罩著这座城市的每一寸空气。
    张守仁默默按下五行剑,在城外无人处落下,收敛了全部灵丹后期修士的气息,如同一个寻常的过路修士,步行入城。
    守门的兵卒神情疲惫而警惕,检查也严格了许多。
    他亮出横山县张家庄族长的身份牌,才被顺利放行。
    入城后,他並未急於寻找儿子,而是沿著损毁最严重的区域缓步行走,用双眼去观察,用神识去感知。
    倒塌的房屋下残留的微弱生命气息,破损地面深深的邪魔之气腐蚀痕跡,墙壁上凌乱而狰狞的爪印与灼痕……都在无声地诉说著那一夜的惨烈。
    “邪魔……当诛。”张守仁心中冷意更甚。
    他虽非悲天悯人的圣人,但身为修士,庇护人族、斩妖除魔亦是本分。
    见这般人间惨状,诛灭邪魔之心愈坚。然,纵使重来,我亦不悔当初抉择。
    循著官署方向,张守仁来到府衙所在。
    这里的建筑相对完好,但也明显加强了守卫,气氛肃杀。
    通报姓名与来意后,很快,一名身著官服、面容与张守仁有几分相似,却更显文士风骨、此刻眉宇间带著浓重疲惫与忧虑的年轻官员,匆匆从內堂迎出。
    正是张道谦。
    “父亲!您怎么来了?”
    张道谦见到张守仁,先是一愣,隨即脸上露出惊喜,但惊喜之下,是难以掩饰的憔悴与沉重。
    他眼眶深陷,官服虽整洁,却也能看出奔波劳碌的痕跡。
    父子二人並未在嘈杂的衙门前久敘。
    张道谦將父亲引至自己临时的值房,一间原本属於书吏的简陋屋子,如今堆满了卷宗、图纸和待处理的文书。
    掩上门,隔绝了外界的喧囂。
    张守仁仔细打量著儿子,沉声道:“听闻府城出了大事,又升了职,放心不下,特来看看。”
    张道谦苦笑一声,请父亲坐下,自己却有些心虚:“劳父亲掛念了。並不是未告知父亲就回府城任职通判,而是父亲长久闭关不出,府城城主赵大人催的急,此番……实在是……唉。”
    他嘆了口气,將邪魔夜袭、城破血战、法相境前辈来援、自己临危受命等事,简略却又沉重地敘述了一遍,与张守仁所知大体吻合,只是更多了几分惨烈的细节与沉痛。
    “如今城內情况如何?邪魔可还有残余?你身边安危可有保障?”
    张守仁听完,直接问出最关心的问题。
    “岳前辈一掌灭杀大批邪魔主力后,残余已四散逃入周边山林,郡城和苍澜宗已加派了巡弋队伍清剿,但难免有漏网之鱼潜伏。
    城內……百废待兴,流民数万,治安堪忧,粮草医药奇缺,同僚殉职者眾,许多事务无人接手,小吏中也人心惶惶。”
    张道谦揉了揉眉心。
    “至於安危......目前有岳长老坐镇,不知以后......若真遇到......”
    他没有说下去,但意思很明显。
    在能飞天遁地、法术诡异的邪魔或高阶修士面前,自身估计难保。
    张守仁沉默片刻,直视著儿子的眼睛,缓缓开口:“道谦,听为父一言。此间已成是非之地,危机四伏。
    你虽有报效之心,但通判之职责重险峻,非你现今所能完全担当。
    不若……辞官,隨为父暂避。
    张家保你平安尚可。待局势明朗,再作打算不迟。”
    这是他来的首要目的——劝说儿子离开这个险地。
    张道谦闻言,身躯微微一震。
    他抬头看向父亲,眼中闪过复杂的神色,有感动,有挣扎,但最终,却被一种逐渐清晰的坚定所取代。
    他退后一步,整了整官袍,对著张守仁,深深一揖。
    “父亲关爱,儿心感铭五內。”张道谦的声音有些发涩,却异常清晰。
    “然儿仍愿继续为官。此前遭停职时,心中確有愤懣不甘,亦曾动过归隱田园、耕读传家之念。
    但此番大难,见上官同僚为护城百姓,血染官袍;见黎民百姓家破人亡,流离失所……
    儿忽觉,昔日所执著的个人得失,何其渺小。”
    他直起身,眼神望向窗外那片尚未清理乾净的废墟,声音渐渐平稳而有力:
    “如今府城新遭大劫,上下惶惶,正需人手稳定人心,恢復秩序,抚恤伤亡,重建家园。
    通判之职固然凶险,但亦是职责所在。
    儿蒙城主信重,授以此职,岂能因畏难惧险而临阵脱逃,弃满城待哺之民於不顾?
    这与儿平生所读圣贤书、所持之道义,背道而驰。”
    “父亲常教导儿,修士逆天爭命,所求者大自在、大超脱。
    儿资质平庸,无缘大道,但既选择了这凡俗仕途,亦有其『道』。
    儿之道,便是在其位,谋其政,尽其责,护一方百姓之安泰。
    如今正是践行此道之时,虽知前路艰难,甚或有性命之危,儿……亦不愿退缩。”
    张道谦说完,再次躬身,態度恭谨,但那挺直的脊樑和眼神中的光芒,却表明了他的决心已不可动摇。
    张守仁静静地听著,看著儿子。
    他从那张年轻的、带著疲惫却异常坚定的脸庞上,看到了与自己追求长生大道截然不同、却同样璀璨的某种东西。
    那是梦想,那是自由,那是责任,是担当,是凡人面对苦难与恐惧时,所能迸发出的最崇高的勇气与信念。
    劝说,已然无效。
    沉默在值房中蔓延。
    张守仁没有动怒,只是久久地凝视著儿子。
    最终,他几不可闻地轻嘆一声,那嘆息声中,有无奈,有担忧,但似乎,也有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慰藉。
    “罢了。”张守仁的声音缓和下来,不再有强劝之意,“你既有此志,为父也不再多言。人各有道,强求不得。”
    他话锋一转,语气变得严肃而凝重:“但既知凶险,便需万事谨慎,谋定后动。有几件事,你需谨记。”
    张道谦精神一振,肃容道:“父亲请讲,儿必谨记於心。”
    “其一,与郡城、苍澜宗驻留人员保持密切联络,邪魔动向、清剿情报,务必第一时间掌握。
    其二,城內人心不稳,须防宵小作乱,亦要留意是否有邪魔残余或奸细混跡其中,凡异常人事,寧可谨慎,不可轻忽。
    其三,官场之上,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无。昔日恩怨,或有人趁机发难,需刚柔並济,小心应对。”
    张道谦一一记下,重重点头:“儿明白。”
    张守仁看著儿子认真聆听的样子,心中担忧稍减,但那份沉甸甸的感觉仍在。
    他知道,仅凭叮嘱,在真正的危机面前,力量依旧薄弱。
    他不再多言,手腕一翻,、数个玉盒与一叠散发著不同灵光波动的符籙凭空出现,悬浮於两人之间。
    “这些,你收好。”
    张守仁指著那些物品,一一交代,“这些瓶中,乃是『凝露养元丹』、『清瘴辟毒丹』、『回灵丹』与『护心丹』等丹药,分別为恢復灵力、解毒、稳定心脉等之用,虽非极品,应对寻常邪魔之毒和伤势或有奇效。”
    他又指向那叠符篆,神色更为郑重:“这些符篆,是为父近年来绘製或换取所得,皆为二阶中品,你需妥善保管,非生死关头,不得轻用。”
    他首先捻起三十张灵光內敛、却隱有锋锐之气的金色符籙:“此乃『庚金剑气符』,激发后,可释放三道相当於灵丹初期修士全力一击的庚金剑气,攻伐锐利,对魔气护体亦有克制之效,可用於应对强敌或突围。”
    接著是三十张土黄色、质感厚重的符籙:“此为『厚土壁障符』,激发瞬间,可在身周形成坚实土灵护壁,足以抵御灵丹中期修士数次猛攻,或抵挡大规模范围性攻击余波,用於保命。”
    然后是三十张青碧色、纹路轻盈如风的符籙:“此是『神行御风符』,贴於足部或注入灵力激发,可大幅提升身法速度,瞬息百丈,持续一刻钟,用於危急时脱离战场或快速转移。”
    最后,还有十张颇为奇特的符籙:“此符为『小挪移符』,虽只能隨机传送至百里范围內,且有一定风险,但確是绝境中一线生机。”
    张守仁將丹药玉盒和这总共百张珍贵符籙推到张道谦面前,沉声道:“符篆之道,贵在出其不意,用对时机。
    你修为尚浅,激发时需集中精神,注入灵力即可,勿要吝嗇。
    记住,宝物再好,也需有命使用。凡事,保全自身为第一要务。”
    张道谦看著眼前这些光华流转、气息不凡的丹药符籙,深知其价值。
    二阶中品符篆,对於灵丹境修士都算是实用的消耗品,对於他这灵液境而言,更是关键时刻的救命稻草。
    他双手接过,珍而重之地收入自己的储物袋中。
    “父亲厚赐,儿……儿定不负所望,谨慎行事,尽力保全自身。”
    张守仁上前,拍了拍他的肩膀。千言万语,化作掌心传来的温度和无言的期许。
    “你好自为之。”
    张守仁最后看了一眼儿子,不再停留,转身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