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9章 戏台空余音

    老城区的午后,天色呈现出一种诡异的铅灰色。
    顾渊骑著电驴,穿行在日益萧条的街道上。
    路边的店铺大多半掩著门,或是乾脆掛了锁。
    行人们神色匆匆,哪怕是大白天,也大多低著头。
    似乎在刻意迴避著彼此的视线,又或者是在迴避著脚下的阴影。
    那股源自城郊的灰意,正像某种慢性病一样,缓慢地渗透进这座城市的肌理。
    顾渊没有在意路人的目光。
    电驴在老巷子里七拐八拐,最后停在了一堵斑驳的青砖墙前。
    墙头上枯草瑟瑟,几只乌鸦停在上面,死气沉沉地盯著下方的来人。
    这是老戏楼的后门。
    自从上次被顾渊强行改了剧本之后,这地方就被第九局列为了监控区域。
    只不过监控力度並不高。
    毕竟这里的鬼域已经处於一种诡异的稳定状態。
    顾渊下了车,伸手推了推那扇被风雨侵蚀的木门。
    “吱呀——”
    门轴发出乾涩的摩擦声,在寂静的小巷里显得格外刺耳。
    门没锁。
    或者说,没人敢锁。
    跨过门槛,闻到的是一股陈旧脂粉气味道。
    戏楼里光线昏暗,只有高处的几个气窗透进来几束惨白的光柱,照在那空荡荡的戏台上。
    这里很静。
    但不是那种安寧的静,而是一种被强行压抑住的死寂。
    台下的长凳上,依稀坐著几个模糊的身影。
    那是执念未散的游魂。
    它们依旧守在这里,哪怕戏已经散场,哪怕这里的角儿已经不再唱那些悽惨的悲剧。
    顾渊没有理会这些背景板,径直走向戏台。
    他的脚步声沉稳有力,每一步落下,那些游魂便本能地瑟缩一下,向黑暗深处退去。
    它们记得这个气息。
    那个不仅没给买路钱,还反过来把班主给收拾服帖了的狠人。
    顾渊走上戏台,目光扫过那些落满灰尘的道具箱,最后停在了后台的一角。
    那里立著一个破旧的衣架,上面掛著一件大红色的戏服。
    戏服无风自动,袖口微微摆动,像是在抗拒,又像是在颤抖。
    “出来。”
    顾渊站定,语气平淡。
    没有威压,也没有呵斥,只是像在一个不想起床的员工床头喊了一声。
    那件戏服猛地一僵。
    紧接著,一团漆黑的阴影从戏服下流淌而出,在地面上扭曲堆叠。
    片刻后,那个戴著笑脸面具的皮影鬼,从阴影中站了起来。
    它没有发出声音。
    归墟里的东西,大多不具备语言这种低效的交流方式。
    它们只有纯粹的规则和恶意。
    但此刻,这个曾经凶戾无比的a级厉鬼,却显得格外拘谨。
    它那张画著夸张笑脸的面具对著顾渊,身体却呈现出一种极为彆扭的姿势。
    双手下垂,膝盖微弯。
    像是一个隨时准备听候差遣,却又隨时准备逃跑的伶人。
    它还记得那种感觉。
    特別是眉心深处,那一点隱隱作痛的灼热。
    那是规则被强行篡改,生死不由己的恐怖。
    顾渊看著它,目光平静如水。
    “最近生意不好?”
    他隨口问了一句。
    皮影鬼自然没法回答。
    它只是僵硬地站在那里,身上的黑气收敛到了极致,似乎在疑惑这个煞星为什么又来了。
    “看来是不太好。”
    顾渊自顾自地接过了话头,隨后指了指门外的方向,语气隨意:
    “外面来了个抢生意的。”
    “有个大傢伙,想把这整个江城都变成一张皮,也要把所有立著的东西都变成影子。”
    听到这话,皮影鬼的身体微微颤抖了一下。
    作为同源的鬼物,它当然感知到了那股正在城市另一端蔓延的恐怖气息。
    那是一种更高维度的同化规则。
    “你的戏台子太小了。”
    顾渊看著它,声音依旧没有波澜,却字字诛心。
    “在这里唱,没人听,也没人看。”
    “而且,等那个东西过来了,它会把你的戏台拆了,让你连唱戏的机会都没有。”
    皮影鬼的面具动了动,似乎在权衡,又似乎在恐惧。
    它的规则是操控和赋予。
    將死物变成活物,將平面变成立体,让傀儡拥有虚假的生命。
    这恰恰与烛阴那降维剥夺的规则截然相反。
    “我缺个打下手的。”
    顾渊没有绕弯子,直接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看起来很普通的黑布袋子。
    这是系统的【食材保鲜袋】,能隔绝一切气息,也能锁住食材的活性。
    他撑开袋口,对著皮影鬼示意了一下。
    “进来。”
    “换个地方,我有更大的台子给你搭。”
    皮影鬼僵住了。
    它看著那个黑漆漆的袋口,本能地想要抗拒。
    身为一只厉鬼,哪怕是被打服了,也不代表它愿意被人像装土豆一样装进袋子里带走。
    周围的阴气开始躁动,几根细若游丝的黑线在空气中若隱若现。
    那是它的反抗意识在復甦。
    顾渊没有生气,只是轻轻嘆了口气。
    他的手並没有去摸腰间的菜刀,而是从另一个口袋里,掏出了一张纸。
    那是小玖画的一幅涂鸦。
    画上是一个简陋的小舞台,几个火柴人正在上面手拉手跳舞,旁边还画著几颗歪歪扭扭的糖果。
    “我店里的员工,挺喜欢看戏的。”
    顾渊將画纸在皮影鬼面前晃了晃。
    “你要是愿意,以后有的是机会让你演个够。”
    皮影鬼的视线被那幅画吸引了。
    它在那幅画里,感受到了久违的关注和期待。
    那是它这种依靠恐惧和怨气生存的鬼物,从未尝过的味道。
    它的规则是操控。
    但操控的尽头,何尝不是为了表演?
    它有些动摇了。
    但就在它还在犹豫是否要迈出那一步时。
    顾渊却突然收起了画纸,眼神在一瞬间冷了下来。
    那种转变极快,就像是刚才还在谈笑风生的温和厨师,下一秒就拿起了屠刀。
    “当然。”
    只见顾渊顿了顿,伸出手指,隔空点了点它眉心那枚闪烁的烟火印记。
    语气变得有些冷漠,透著一股不容置疑的霸道:
    “这只是建议。”
    “你要是不愿意体面地走,我也只能把你这点操控规则拆碎了,带回去当佐料。”
    顾渊上下打量了它一眼,像是在审视一块肉的纹理。
    “正好,我还在研究怎么做一道像样的灯影牛肉。”
    “把你切成薄片,透光那种,应该很合適。”
    轰——
    话音未落。
    皮影鬼眉心那枚平时沉寂的烟火印记,骤然变得滚烫如烙铁。
    一股源自灵魂深处的灼烧感瞬间炸开,同时伴隨著一股被做成菜的莫大恐惧。
    那是来自厨师的压迫感。
    皮影鬼那一丝刚刚升起的求生本能,在这股实质般的威胁下,瞬间烟消云散。
    它毫不怀疑眼前这个男人能做到。
    他那挑剔的眼神,是真的把自己当成了备选食材。
    而且那个“灯影牛肉”听起来,似乎比魂飞魄散还要可怕。
    是要当一个受人追捧的角儿,还是当一盘下酒的牛肉?
    这个选择题,太好做了。
    空中那几根原本还在紧绷的黑线,瞬间崩断。
    皮影鬼再也没有任何犹豫。
    它的身体迅速溃散,化作一缕缕浓稠的黑烟,爭先恐后地钻进了顾渊手中的黑布袋里。
    甚至因为钻得太急,还在袋口挤了一下。
    它是恶鬼,没有痛觉,但它有生存的本能。
    比起变成一道菜,还是当个打下手的更有前途。
    顾渊收紧袋口,打了个死结。
    那种感觉,就像是刚去菜市场买了一条活鱼。
    “还算识相。”
    他將袋子拎在手里,掂了掂分量。
    並不重,轻飘飘的,像是一团空气。
    但他知道,这里面装著的,是一个足以对抗影域的关键棋子。
    顾渊转身向外走去。
    戏台上的灯光彻底熄灭,那些游魂也隨著主人的离开而消散。
    这座老戏楼,终於彻底陷入了沉寂。
    走出大门,外面的天色更加阴沉了。
    顾渊將黑布袋掛在电驴的车把上,跨上车。
    “走了。”
    他对袋子里的东西说了一句,也不管它听不听得见。
    电驴启动,载著一人一鬼,朝著老巷子的方向驶去。
    风吹起他的衣角。
    他知道,真正的较量,才刚刚开始。
    (感谢【一只圆滚滚的橙子】送出的大保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