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5章 只有相思无尽处,借君一语上青天

    极西之地的风沙从来不停。
    这里的沙子不是黄的,是黑的,混著上古神魔死后留下的煞气,吹在人身上,像是有无数把钝刀子在割肉。
    白寅赤著上身,坐在一块风化的巨石上。
    他身上的伤口结了痂,又裂开,血水混著黑沙糊在皮肤上,结成了一层硬壳。
    那把断刀插在身前的沙地里。
    老道说要重铸,但这几年来,白寅只是日復一日地用这里的庚金煞气去磨它。
    磨得刀刃越来越薄,越来越亮,透著一股子令人心悸的寒光。
    “三年了。”
    白寅低头看著自己的手掌。
    掌心里的硃砂印记淡了一些,被厚厚的老茧盖住了一半,但他依然能清晰地描摹出那只小狐狸的轮廓。
    老道说,天上一日,地下一年。
    他在这个鬼地方熬了三年,换算成天上的时间,不过才过去三天。
    三天。
    她在那个冷冰冰的广寒宫里,是不是还裹著那件染血的大氅?是不是还在等著他去接她?
    白寅握紧了拳头,指节发出咔咔的脆响。
    太慢了。
    还是太慢了。
    他猛地拔出地上的断刀,身形暴起,带起一阵狂暴的腥风。
    刀光如练,劈开了漫天的黑沙。
    前方百丈外,一头潜伏在沙丘下的巨型沙虫刚露出一对复眼,就被这道刀光生生劈成了两半。
    绿色的虫血喷涌而出,瞬间被乾燥的沙地吸乾。
    白寅落地,收刀。
    动作乾净利落,没有一丝多余的花哨。
    他没去管那头沙虫的尸体,转身欲走。
    这种级別的妖兽,现在已经很难让他提起兴致了。
    “哎哟我的娘咧!”
    一声尖细的惊叫从旁边的枯草丛里传出来。
    白寅脚步一顿,侧过头,冷冷地扫了一眼。
    草丛抖了两下,钻出来一个人。
    是个少年。
    长得极白净,眉眼细长,男生女相,穿著一身不伦不类的粉色长衫,手里还捏著一把摺扇。
    只是此刻这少年嚇得不轻,摺扇都拿反了,两条腿抖得像筛糠。
    “別……別杀我!”
    少年噗通一声跪在地上,双手抱头,“我就是路过!路过!我肉酸,不好吃!真的!”
    白寅皱了皱眉。
    这极西之地是修罗场,进来的要么是亡命徒,要么是疯子。
    这种细皮嫩肉的货色,怎么活到现在的?
    他没说话,也没动手。
    杀这种弱鸡,脏刀。
    白寅收回目光,提著刀继续往前走。
    少年跪在地上等了半天,没感觉到刀子落在脖子上,悄悄抬起头,从指缝里往外看。
    见那个凶神恶煞的杀神走远了,少年长出了一口气,一屁股坐在地上,擦了擦额头上的冷汗。
    “嚇死兔爷了……”
    少年拍了拍胸口,那股子怂劲儿还没过,得瑟劲儿又上来了。
    他站起身,拍掉屁股上的沙子,把摺扇“唰”的一声打开,摇了两下。
    “我就说嘛,兔爷我吉人自有天相,长得这么好看,谁捨得杀?”
    少年看著白寅的背影,眼珠子转了转,突然喊了一嗓子:
    “喂!那边的壮士!留步!”
    白寅没理他,脚步未停。
    “壮士!相逢即是缘啊!”
    少年不死心,迈著小碎步追了上来,一边跑一边喊,“我看壮士印堂发黑……不对,是煞气冲天,一看就是干大事的人!要不要听小生说一段书解解闷?”
    白寅停下脚步。
    他转过身,那双布满红血丝的眼睛死死盯著少年。
    少年被这眼神一激,脚下一个急剎车,差点脸著地。
    “滚。”
    白寅吐出一个字,声音沙哑得像是两块铁片在摩擦。
    少年咽了口唾沫,缩了缩脖子,但还是硬著头皮没退。
    “壮士別这么凶嘛。”
    少年赔著笑脸,手里的摺扇摇得飞快,“小生月兔,乃是这十里八乡……哦不,是整个九州最出名的说书先生!真的!我不骗你!”
    “我这张嘴,那是铁齿铜牙,能把死的说活了,把活的说神了!”
    “无论你在哪,只要我一开口,那故事就能传遍大街小巷,茶馆酒肆,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白寅的手指在刀柄上摩挲了一下。
    他没兴趣听废话。
    正要转身离开,少年接下来的话,却像是一道惊雷,狠狠劈在了他的天灵盖上。
    “別说这凡间九州,就是那九天碧落,黄泉幽冥,只要我想传,就没有传不到的地方!”
    呼——
    一阵狂风卷过。
    少年的话音刚落,就感觉眼前一花。
    紧接著,一只如同铁钳般的大手死死掐住了他的脖子,將他整个人提到了半空。
    “咳……咳咳……”
    月兔手里的摺扇掉在地上,双手拼命去掰那只大手,却纹丝不动。
    他惊恐地看著面前这张近在咫尺的脸。
    那双原本死寂的眼睛里,此刻燃烧著一种让他灵魂都在颤慄的火焰。
    那是疯狂。
    是绝望中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的疯狂。
    “你刚才说……”
    白寅盯著他的眼睛,一字一顿地问,“天上,也能听到?”
    月兔被掐得翻白眼,舌头都快吐出来了。
    他想点头,但脖子被卡住动不了,只能拼命眨眼。
    白寅的手鬆了一些。
    月兔跌坐在地上,捂著脖子剧烈咳嗽,眼泪鼻涕流了一脸。
    “能……能……”
    月兔一边喘气一边往后缩,声音都在发抖,“只要……只要故事够好……只要有人愿意听……就能……”
    其实他在吹牛。
    他也就是个刚化形没多久的兔子精,仗著有点天赋神通,能把声音传得远一点罢了。
    至於传到天上?
    那是神仙手段,他哪有那个本事。
    但看著眼前这个疯子,他敢说不能吗?
    说了就是个死啊!
    白寅没管他在想什么。
    他蹲下身,视线与月兔平齐。
    那股子压迫感让月兔觉得自己像是一只被老虎盯上的耗子。
    “我要你讲个故事。”
    白寅的声音低沉下来,不再那么冷,反而透著一股子说不清道不明的悲凉。
    “讲给天上听。”
    月兔愣了一下。
    他看著白寅。
    这个刚才还杀气腾腾、一刀劈死巨虫的凶神,此刻蹲在他面前,像个丟了心爱玩具的孩子。
    那种眼神,太碎了。
    碎得让人不敢看。
    “讲……讲什么?”月兔小心翼翼地问。
    白寅沉默了很久。
    他伸出手,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
    那是一个草扎的小人。
    草人很旧了,有些地方已经散了架,上面还沾著暗红色的血跡。
    白寅把草人放在掌心里,动作轻柔得像是在捧著稀世珍宝。
    “讲一只老虎。”
    白寅低声说,“和一只狐狸。”
    风沙似乎小了一些。
    月兔捡起地上的摺扇,也不敢摇了,老老实实地盘腿坐好,摆出一副洗耳恭听的架势。
    “那老虎很笨。”
    白寅看著手里的草人,目光有些涣散,像是穿透了这漫天的风沙,回到了那个潮湿温热的云梦泽。
    “他没见过世面,只知道杀人,吃人。”
    “后来他遇到了一只狐狸。”
    “狐狸很漂亮,喜欢骗人,喜欢吃鱼,还喜欢让他梳头。”
    白寅顿了一下,嘴角扯出一个极其难看的弧度。
    “老虎信了她的骗。”
    “他以为只要把爪子洗乾净,只要不吃人,只要学会像人一样活著,就能配得上她。”
    “他想跟她一起看星星,想跟她一起起床,想给她抓一辈子的鱼。”
    月兔听得入神。
    他本以为这凶神要讲什么尸山血海的復仇故事,没想到竟是这种……
    这种酸掉牙的情话。
    可不知道为什么,从这个满身血腥的男人嘴里说出来,却让人觉得心里堵得慌。
    “后来呢?”月兔下意识地问。
    白寅的手指颤抖了一下。
    “后来,天上来了人。”
    “他们说她是天上的仙,是要救苍生的药。”
    “老虎想护著她,可他太弱了。”
    “刀断了,法相碎了,连命都豁出去了,还是没护住。”
    白寅抬起头,看向灰濛濛的天空。
    那里什么都没有。
    只有无尽的罡风和厚重的云层。
    “她走了。”
    “为了让老虎活命,她跟著那些人走了。”
    “她走的时候说,让他等她。”
    白寅深吸了一口气,將眼底涌上来的酸涩硬生生压回去。
    他转过头,看著月兔。
    “你帮我告诉她。”
    “老虎没死。”
    “老虎在磨刀。”
    “不管那天有多高,不管那门有多厚。”
    “老虎一定会爬上去,把那天捅个窟窿,接她回家。”
    月兔张著嘴,半天没说出话来。
    他看著白寅那双眼睛。
    那里面没有泪,只有火。
    一种能把这天地都烧穿的火。
    “这故事……”
    月兔咽了口唾沫,感觉喉咙有些发乾,“这故事……能火。”
    他站起身,拍了拍长衫上的土,神色难得正经了几分。
    “壮士放心。”
    月兔把摺扇一合,在手心里敲了一下,“兔爷我虽然本事不大,但这嗓子还是有点用的。”
    “这故事,我给你传。”
    “哪怕传不到九天之上,我也要让这九州大地,每一寸土,每一阵风,都念叨著这只老虎和狐狸。”
    “只要念的人多了,这愿力就能上达天听。”
    “她总能听见的。”
    白寅看著他,点了点头。
    他从腰间解下那个装满妖丹的布袋,扔给月兔。
    “报酬。”
    月兔手忙脚乱地接住,打开一看,差点被里面的灵光闪瞎了眼。
    全是高阶妖丹!
    这一袋子,够他买下十个戏班子了!
    “得嘞!”
    月兔喜笑顏开,把布袋往怀里一揣,对著白寅拱了拱手,“壮士且宽心,兔爷这就去开嗓!”
    说完,他生怕白寅反悔似的,撒开腿就跑,一溜烟钻进了风沙里。
    没过多久,远处就传来了少年清亮高亢的嗓音,伴著风声,悠悠扬扬地飘荡开来。
    “列位看官,且听我言——”
    “道是那云梦泽畔痴情种,断刀重铸血染红……”
    白寅站在原地,听著那声音越来越远。
    他低下头,重新把那个草人揣进怀里,贴著心口放好。
    风沙依旧在吹。
    但他觉得,这风里似乎多了一丝桂花的香气。
    那是从天上飘下来的吗?
    白寅握紧了刀柄,转身走向更深的荒原。
    那里有更强的妖兽,有更浓的煞气。
    那是他的路。
    也是通往天上的阶梯。
    《青玉案·寄语青天》
    黄沙漫捲西风烈,断刀冷,残阳血。
    一诺千金终不灭。
    云梦泽畔,广寒宫闕,此恨谁人说。
    痴儿只道情难绝,磨尽英雄胆与骨。
    借问青天听得切?
    一声长啸,万般思念,直上重楼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