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4章 广寒宫冷话淒凉,愿以身死换君安(加更第二章)

    广寒宫的夜,总是来得特別早。
    这里没有灯火,只有满地的月光,白惨惨的,照得人心慌。
    苏小九坐在寒玉床上,手里捏著一截枯死的桂枝。
    这是她从院子里捡回来的。
    门被推开。
    风灌进来,捲起地上的冰霜。
    天蓬走了进来。
    她换了一身紫金色的长袍,袖口绣著繁复的水云纹,头上戴著玉冠,显得贵气逼人。
    只是手里提著的那坛酒,破坏了这份庄重。
    “还没睡?”
    天蓬把酒罈放在石桌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苏小九放下手里的桂枝,裹紧了大氅。
    “睡不著。”苏小九说,“这里太静了。”
    天蓬在对面坐下,拍开酒封。
    酒香溢出来,冲淡了殿內的寒气。
    “静点好。”天蓬倒了两碗酒,“过些日子,你想静都静不下来。”
    苏小九看著面前的酒碗。
    酒液清冽,映著头顶的月光。
    “还有多久?”苏小九问。
    “十天。”
    天蓬端起碗,仰头喝了一大口。
    酒液顺著嘴角流下来,她没擦,任由它滴在紫金袍上。
    “十天后,是月圆之夜。”天蓬说,“那时候你的本源最盛,心头血的药力也最强。”
    苏小九点了点头。
    “知道了。”
    她的语气很平淡,像是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
    天蓬看著她。
    那张脸在月光下显得格外苍白,却又美得惊心动魄。
    “你不怕?”天蓬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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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怕有用吗?”苏小九反问,“怕了,你们就不取血了?”
    天蓬沉默。
    她又倒了一碗酒,推到苏小九面前。
    “喝点吧。”天蓬说,“这是妖庭珍藏的『醉仙酿』,喝了身上暖和。”
    苏小九端起碗,抿了一口。
    確实暖和。
    一股热流顺著喉咙下去,驱散了四肢百骸的寒意。
    “其实,帝释天也没办法。”
    天蓬突然开口,声音有些低沉。
    “师尊当年为了护住妖族气运,硬抗了天道反噬。这伤拖了几千年,如今是拖不住了。”
    “若是师尊陨落,妖族的气运就会崩塌。”
    天蓬转动著手里的酒碗,目光有些迷离。
    “到时候,这就不是死一个人的事了。”
    苏小九没说话,只是静静地听著。
    “你知道那个老道士为什么收那只老虎为徒吗?”天蓬看向苏小九。
    苏小九的手指颤了一下。
    “为什么?”
    “因为他是应劫之人。”
    天蓬笑了笑,笑容里带著几分苦涩。
    “若是师尊救不回来,妖族需要一个新的支柱来镇压气运。那只老虎,命格够硬,煞气够重,是最好的人选。”
    “老道士收他,不是为了教他长生,是为了让他去填那个窟窿。”
    苏小九的手指紧紧扣住碗沿。
    指节泛白。
    “填窟窿?”苏小九轻声问,“怎么填?”
    “以身合道,化作镇界石。”天蓬说得轻描淡写,“就像当年的女媧补天一样。只不过,他是要把自己炼进去,永远不能再出来。”
    殿內陷入了死寂。
    只有风吹过窗欞的呜咽声。
    苏小九低下头,看著碗里的酒。
    原来如此。
    怪不得那个老道士一直跟著小白,怪不得小白会觉得不安。
    原来从一开始,这就是个死局。
    要么她死,救活那个老祖宗。
    要么小白死,去填那个无底洞。
    “这世道,真是不讲道理。”苏小九轻声说。
    “从来就不讲道理。”
    天蓬把碗里的酒喝乾,重重地放下碗。
    “苏小九。”
    天蓬突然喊了她的名字。
    “嗯?”
    “这广寒宫的禁制,我刚才进来的时候,动了手脚。”
    天蓬看著她的眼睛,眼神很深。
    “后山的结界,有一个缺口。只要你现在走,没人拦得住你。”
    苏小九愣了一下。
    她抬起头,看著天蓬。
    天蓬的脸上带著醉意,但眼神却很清醒。
    “你走吧。”天蓬说,“回你的云梦泽,或者去別的地方。只要別让帝释天找到就行。”
    “那你呢?”苏小九问,“你放走了药引,怎么交代?”
    “交代个屁。”
    天蓬嗤笑一声,身子往后一仰,靠在石椅上。
    “大不了就是挨顿罚。我是天蓬元帅,手里握著八万水军,帝释天还能杀了我?”
    “再说了,就算没你这滴血,妖族也亡不了。”
    天蓬指了指西边。
    “那只老虎还在。大不了让他去填那个窟窿。反正那是他的命。”
    苏小九看著天蓬。
    她看懂了天蓬眼里的意思。
    这是一个选择。
    用白寅的命,换她的命。
    苏小九笑了。
    她端起酒碗,把剩下的酒一饮而尽。
    “酒不错。”苏小九放下碗,擦了擦嘴角。
    “怎么?”天蓬挑眉,“不走?”
    “不走。”
    苏小九摇了摇头。
    她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户。
    外面的月光洒进来,落在她身上,像是一层银纱。
    “元帅,你醉了。”苏小九说。
    “我没醉!”
    天蓬猛地站起来,带翻了身后的石椅。
    “你是不是傻?”天蓬走到她身后,声音拔高,“那是死!取了心头血,你就没命了!为了那只老虎,值得吗?”
    “他只是个入魔的妖!你为了他,连命都不要了?”
    苏小九没有回头。
    她看著窗外的月亮。
    月亮很圆,很亮,却也很冷。
    “元帅。”苏小九的声音很轻,“当年在天河边,你也问过那个人同样的问题吗?”
    天蓬的身子僵住了。
    那一瞬间,仿佛有一道雷劈在她天灵盖上。
    当年的天河边。
    那个白衣胜雪的女子,也是这样站在月光下。
    天蓬问她:“为了我,值得吗?”
    那女子是怎么回答的?
    天蓬记不清了。
    她只记得那个背影,决绝而温柔,最后化作了漫天的星光。
    “你……”天蓬的声音有些发颤。
    苏小九转过身。
    月光照在她的脸上,那颗泪痣显得格外淒迷。
    “我不走。”苏小九看著天蓬,眼神温柔得像是一汪水,“不是因为我不怕死,是因为有人比我的命更重要。”
    “若是他去填了那个窟窿,那我活著的每一天,都是煎熬。”
    “与其那样,不如我替他把路铺平。”
    苏小九伸出手,轻轻帮天蓬整理了一下有些凌乱的衣领。
    动作自然得像是多年的老友。
    “元帅,这世上有些事,不是用值不值得来衡量的。”
    “就像这桂花酒,明知道喝了会醉,会头疼,可你还是喝了。”
    “因为你想喝。”
    “我也一样。”
    “我想护著他。”
    天蓬看著眼前这张脸。
    太像了。
    真的太像了。
    不仅仅是长相,连这股子傻劲,这股子为了別人连命都不要的傻劲,都一模一样。
    天蓬觉得眼眶有些发热。
    她猛地转过身,不敢再看苏小九的眼睛。
    “疯子。”
    天蓬骂了一句,声音有些哽咽。
    “你们都是疯子。”
    她抓起桌上的酒罈,大步往外走。
    走到门口时,她停下了脚步。
    背对著苏小九,她的肩膀微微颤抖。
    “十天后,我会亲自来接你。”
    天蓬说。
    “到时候,別哭。”
    说完,她推开门,衝进了茫茫夜色之中。
    风捲起地上的雪花,打著旋儿追著她的背影。
    苏小九站在原地,看著那扇重新关上的门。
    她轻轻嘆了口气。
    “傻瓜。”
    苏小九低声呢喃。
    她走回寒玉床边,捡起那截枯死的桂枝。
    指尖在粗糙的树皮上摩挲。
    “小白。”
    苏小九看著手里的桂枝,眼神渐渐变得深邃。
    她把桂枝放在枕边,重新躺了下去。
    大氅上还残留著白寅的气息。
    那是血腥味,也是她最安心的味道。
    苏小九闭上眼。
    广寒宫內,再次恢復了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那坛没喝完的酒,还在散发著淡淡的香气。
    那是桂花的味道。
    也是故人的味道。
    《卜算子·广寒夜话》
    月冷照孤城,霜重侵衣薄。
    一盏清尊对旧人,欲把心事托。
    去路任君行,此意谁能度。
    拼却红顏换君安,生死浑如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