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奴隶夜望

    山中雪,夜间寒。
    他內心深处,瀰漫起无法诉说的愤怒。
    天仙们已经继续牢固统治世界,长达六千年之久?
    再也没人能撼动?
    再也没能诞生出挑战天仙们的存在吗?
    【群仙诛真魔,得平乱世,已六千年余】
    照活儿捧著书,在炉火旁读著。
    將书合上,他憎恨著天仙。
    照活儿是奴隶。
    是天仙的奴隶,是修行者的奴隶,也是林宅的奴隶。
    只要他们想,就能隨意处死照活儿。
    照活儿在七岁就成为了奴隶。
    儘管,照活儿过去的名字並不是照活儿。
    自认为是照活儿的义兄,张生儿,曾言道。
    “找活儿,找活儿,找著活的法子儿,嘿,听起来真不错啊。”
    “你就叫照活儿吧。”
    “都是奴隶了,能活著儿就比什么都强。”
    於是,他成为了照活儿。
    为了活著,也只是活著的寓意。
    六千年!六千年!
    照活儿內心的愤怒与憎恨层层交织。
    他待在屋內只觉得沉闷。
    十二岁的奴隶儿无法接受,这样腐朽的秩序已经持续了六千年之久。
    甚至还要久到无法想像!
    他推开屋门,寒冷的风洗刷著他的身体。
    却仍是怎么也无法冷静下来。
    他不想让自己沉溺在无用的情绪里。
    哪怕是徒劳的,他也想做些什么。
    照活儿向山顶走去。
    脚踩寒雪,深夜登山,无疑是狂人之举。
    幸运的是。
    照活儿有著一双在夜晚,能看见哪里下脚比较稳妥的眼睛。
    此山並不高,山中柴屋位置,离山顶也没太遥远。
    耗费了时间,身体炙热,流著汗水。
    照活儿登顶了。
    在深冬。
    守山拾柴。
    在其他奴隶们看来,是想要爭先逃避的苦差事儿。
    照活儿却独爱此事。
    活在没有其他人的世界里。
    他偶尔能忘记自己是个奴隶...
    对自身处境,以及一切都难以改变的事实。
    奴隶儿望著无尽的星空。
    无数的光点。
    在静謐的寒夜里流动。
    这是梦里都不会有的景色。
    心中生出一种...
    自由。
    但...这是错觉。
    照活儿逐渐冷静下来。
    他试问自己,假如不会做梦。
    是否能像张生儿他们般,对身为奴隶的事实,甘之如飴呢?
    意识到自我存在的开始。
    照活儿总是做著相似的梦。
    那是个走马观花的长梦。
    他看见了,另一个瑰丽美好的世界。
    那个世界里的人们,衣食富足,平等共处。
    人们凭藉彼此的智慧和机器修建起高楼。
    照活儿没在自身活著的世界里,见过那样的楼。
    在那个世界里。
    高楼林立,十分常见。
    没有人会是奴隶。
    人人都拥有学习得到智慧的权利。
    那个世界是由人们的智慧所缔造。
    在天空中翱翔,是凡人也能目睹的风景。
    甚至高天之上的无尽星辰,也將要握在手里。
    可照活儿身处的世界。
    天仙与依附其下的修行者们独享著一切。
    广阔大地与无垠天空。
    都被他们所稳固统治。
    如果拒绝他们带来的秩序,只会得到。
    不经意地毁灭。
    虽然照活儿对这样的现实感到失望。
    明白自己真真切切,只能活在这样的世界里。
    但照活儿也有著期盼。
    他期盼梦中的世界,变得越来越好。
    也奢望著他自身真实存在的世界里。
    会拥有富足安乐的未来。
    照活儿在现实里是失去一切。
    什么都不配拥有的奴隶儿。
    但在心灵深处。
    有著其他奴隶没有的东西。
    那就是希望。
    希望梦中的世界,转而变成现实。
    梦不再是梦。
    而是会在將来的某天,真实上演。
    *
    那时候的奴隶儿,確实是个心怀希望的奴隶儿。
    他还不是照活儿,也不愿被叫做照活儿。
    他不接受“找活儿著的法子”,为了活著,只是活著的寓意。
    从心里,不承认“照活儿”是他的名字。
    张生儿笑道:“照活儿你真傻啊,和我被送出去吃了的弟弟,简直是一个性子。”
    他又惋惜:“要是早些走出来,一家人,一起卖身为奴,给修仙的大户,该多好啊。”
    “......唉,我那傻弟弟,就不会成饿死鬼填饱肚子的零嘴。
    “团团圆圆,不至於我一个人,孤零零的。
    “照活儿,照活儿,餵你喝了这碗药汤。
    “你要是能好起来,活著儿,就老老实实做我弟弟吧。”
    身陷病症的奴隶儿,身心乏力却反驳道:“我不是照活儿,也不做你弟弟。”
    “嘿。”
    张生儿將药汤逼著餵给他。
    其他奴隶们都躲著这患病的奴隶儿,生怕被传染瘟疫。
    张生儿也是奴隶,却是唯一的例外。
    “你不怕死吗?传给你也活不了。”
    奴隶儿被强行餵下了药汤。
    “哈!死?谁会怕死?”
    张生儿嗤笑道。
    “死了才好,死了才好啊。
    “不用受苦受难了。
    “哈...哈哈,死了就是好啊。
    “你明白吗?照活儿?
    “死了就是比活著好啊!
    “照活儿?照活儿!”
    他晃动著男孩,像是想要將他唤醒。
    奴隶儿只觉得眼睛越来越沉重。
    我要死了吗?
    死了真的会比活著好吗?
    如果我死了,会到梦里那个...要好得多的世界,继续活著吗?
    “哈哈哈哈哈,照活儿,照活儿,连你也要死了吗?”
    张生儿笑得眼泪都流出来,一个劲的摇动著奴隶儿。
    “你是照活儿,怎么都会找法子活下去的奴隶。”
    他脸上是痴靡狂妄的笑容。
    “別死...你別死啊...”
    奴隶儿看著身影变得模糊的张生儿。
    张生儿是奴隶中最爱笑的。
    奴隶儿其实明白。
    他笑容里的底色,是嘲弄与绝望。
    有些时候...
    人是要为自己找活著的理由。
    男孩不禁想起...
    其实人都会死的吧。
    能活得长长久久的...
    只有...
    “我...不是奴隶,也不是照活儿,我不会死的...我只是...要睡会儿...
    “我..要做会儿梦...”
    张生儿替奴隶儿盖上了破烂的被絮。
    “你迟早会是的...”
    奴隶儿轻轻闭上了眼。
    只要睡著了,就不会感受到痛楚。
    奴隶儿又回到了那个梦中。
    美好瑰丽的【理想世界】
    可。
    那个世界却逐渐变得奇怪。
    人与人之间生出了裂隙。
    出现了许许多多,拥有特殊力量的人。
    而这样的人越来越多...越来越多...
    平等变得难以掩饰。
    或者说再也无法粉饰。
    因为。
    人与人的生命本质。
    开始变得不同。
    人们矛盾愈来愈多。
    人们逐渐互相仇视。
    终於。
    他们不再能携手共进。
    他们忘记了彼此拥有相同的源头。
    他们开始痛下杀手。
    到底是谁先动的手,已经没有意义。
    连孩童都不再无辜,不足以是能被宽恕的对象。
    瘟疫,战爭,饥荒,死亡。
    在地上四散开来。
    有关富足安乐,美好瑰丽的一切,就像不能挽留的时光。
    一去不返。
    奴隶儿作为唯一的旁观者,感到绝望。
    他不明白。
    为什么,会这样?
    为什么,会...
    变成这样?
    他很快就得到了答案。
    一个存在。
    立於天之上。
    他看著,脚底下的大地。
    自语道。
    “人似乎有点太多了。”
    “黄毛的,黑皮的,看著就噁心啊。”
    他挥了挥手。
    从此世上,仅存在和他外貌相似的人们还活著。
    人们只能以他的外貌为荣。
    三分之二的人,从世界上被清除抹杀。
    “钢筋水泥什么的,我討厌逼耸。”
    “来点去城市化。”
    他弹了弹指。
    从此世上,再也没有林立的,由钢筋水泥建造的高楼与大厦。
    只有灰尘密布,痛苦哀嚎的城市废墟。
    建筑的废墟其实並不会痛苦。
    痛苦的只有被倾覆淹没,却仍还活著。
    无法挣脱,无法反抗,无法吶喊,无法咆哮的.......人。
    他满意地点了点头。
    还活著的人们,恐惧俯身跪倒在地,不敢仰望那个存在。
    “我喜欢古风,你们以后都用木头盖房子吧。
    “都穿得这么现代干嘛呢,这次原谅你们,下次还犯可不好说了,都给我穿得古风点。”
    他打著哈欠。
    抬头望向天,又望了望四周。
    奴隶儿绝望地认为,他是在寻找身为旁观者的自己。
    最后,那个存在,意识到了最关键的一处。
    “我困了,要睡一会儿。嗯...但保不齐睡得太死了,你们肯定会想办法逃走,而且这地图似乎也有点小。
    “地图小,就不好玩了啊。”
    他一指向天,一指向地。
    於是。
    山河裂变,沧海桑田。
    卫星落地,天幕封印。
    “现在看起来舒服多了。
    “我警告你们。
    “我花了大功夫改过来,你们可別改回去了。”
    俯身跪拜的人们中,此时,站起来一个有勇气的人。
    “我们要怎么称呼您?”
    那个存在笑了。
    “你是个有胆子的,看起来也不笨。你应该知道我想要一个什么样的世界吧?”
    勇者垂首:“明白!”
    他將勇者招到身前,贴身嘱咐几句。
    隨后笑道。
    “你就做我的奴隶,替我看著管著这些人。”
    又放声,用所有人都能听见的声音说道。
    “你们是我奴隶的奴隶。
    “我允许你们所有人可以继续活著。
    “尽情演绎能打动取悦我的故事吧!
    “这是你们这些奴隶,能存在的唯一价值。
    “奴隶们,千年后再见吧。”
    他消失在俯身跪拜的人群面前。
    却出现在旁观者的面前。
    奴隶儿不明白。
    这恶梦,为什么还不醒来。
    那个存在。
    出现在他的面前。
    像是要把名字只告诉给他般。
    朗声笑诵道。
    “我心为天。
    “我身为仙。
    “我即——
    “天仙。”
    梦便醒来。
    “天仙——!”
    奴隶儿抱著头。
    眼泪止不住流。
    在过去,奴隶儿见证过当世天仙摧毁了他的故乡。
    他们也是被天仙夺走了一切。
    在奴隶儿的故乡。
    天仙无处安放的力量。
    一瞬间波及杀害了大量的凡人。
    原来的居所被摧毁。
    他们才会流离失所。
    成为了奴隶。
    不仅原本家园。
    还是梦中乐园。
    都被天仙摧毁了。
    他低声喃喃自语。
    眼泪滴落在被褥。
    “原来...这不是梦吗?
    “我一直看见的...
    “是世界的过去?”
    从来就没有两个世界。
    梦只是世界的过去。
    奴隶儿难以置信。
    却只能接受自己看见的一切。
    他明白了...
    那个存在或许是...
    【最初的天仙】
    他的叫喊引来了张生儿。
    “照活儿,你活过来了啊,你真幸运。
    “毕竟那药汤有没有用,我可说不好啊。”
    奴隶儿不再反驳张生儿的话。
    就像是承认了他给予的名字。
    峋骨稚嫩的双手。
    捂不住的泪水连同汗水,一起交织滑落。
    声音像被粗糲的黄沙磨礪过,被烈火灼烧过。
    他用最刻骨铭心的愤怒与憎恨。
    从喉咙里挤出来。
    “要把天仙,全部...从世界上...
    “...清除。”
    他只能这般,徒劳又无力。
    低声沙哑地嘶喊著。
    幼年的美梦已经悄然结束,彻底踏入破灭。
    这个世界,曾经美好瑰丽,富足安乐的过去。
    毁灭於拥有压倒整个世界力量的个体。
    只要天仙仍然存在。
    这个世界。
    就会一直...一直...
    永远的腐朽下去。
    这就是男孩所看见的,必须被改变的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