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註定的屠杀

    龙渊1894:从甲午到辛亥 作者:佚名
    第2章 註定的屠杀
    炮战已进入白热化。
    定远舰右舷的四门75毫米克虏伯舢板炮和八门37毫米哈乞开斯机关炮正以最大射速向四海里外的日舰倾泻弹雨。那炮声震耳欲聋,仿佛是天神的怒吼,震得项擎的耳朵嗡嗡作响。
    发射后的硝烟瀰漫不散,形成一团团灰色的云朵,笼罩著整个甲板。炮手们赤裸上身,汗水顺著他们的脸颊、胸膛不停地流淌,和著煤灰在身上混成一道道污痕,仿佛是从泥沼中爬出来的战士。他们的眼神坚定而专注,紧紧地盯著目標,手中的操作熟练而精准,每一次发射,都带著对敌人的仇恨和对家国的忠诚。
    项擎在弹雨中穿行。一发75毫米炮弹在他左前方三米处炸开,那爆炸声震得他头皮发麻,弹片“嗖嗖”地掠过耳际,在钢铁甲板上划出刺耳的声响,仿佛是死神的镰刀在挥舞。他本能地俯身衝刺,身体紧紧地贴著甲板,感受著那震动的余波,脑海里却飞速运转:
    从定远到超勇舰,直线距离约两海里,但航线正面暴露在正在激烈交火的战线前。如果乘小艇绕行,则至少需要一刻钟。而“超勇”、“扬威”两舰的木製舰体,在敌舰集中火力下,恐怕撑不过多久了。
    他必须再快些。
    定远舰后甲板之上,海风裹挟著咸腥与硝烟的气息,肆意地扑打著每一寸空间。
    定远舰的舰尾设计独具特色,后舷两侧,各悬掛著一艘小型鱼雷艇,恰似蛟龙身旁伴生的灵鱼,名曰“定一”、“定二”。此乃德国设计师的巧妙构思——当主力舰陷入近战的泥沼,难以脱身之时,便可放下这些机动灵活的小艇,如暗夜中的刺客,实施鱼雷突袭,给予敌舰致命一击。
    每艘鱼雷艇排水量仅16吨,长19米,宽3.5米,配备了一门哈乞开斯机关炮和两具356毫米鱼雷发射管。在理想状態下,这小艇能像水蚊子一般轻盈却又危险地贴近敌舰,在数百米的距离內发射鱼雷,如毒蛇出击,给予敌舰致命一击。
    此刻,“定一”艇正隨著母舰的摇摆,在波浪中起伏不定,好似一片飘零的树叶。艇身上已有几处弹孔,像是被利刃刺出的伤痕,所幸要害未损。艇身那灰黑色的铁皮,在阳光与硝烟的交织下,泛著冷峻的光。
    项擎身形矫健,几步上前,解开固定索,纵身跃上那摇晃的鱼雷舰。脚下甲板隨著海浪晃动,舰旁的两名水兵早已阵亡,一个趴在机关炮旁,背上有个碗口大的贯穿伤,鲜血早已乾涸,凝结成暗红色的血块,散发著刺鼻的腥味;另一个倒在鱼雷管边,半张脸被弹片削去,露出森森白骨,触目惊心。
    项擎沉默著,心中似有千钧重担。
    他缓缓將同袍的遗体挪到“定远”甲板后方,每一步都走得沉重而坚定。遗体的身躯冰冷而僵硬,仿佛在诉说著战场的残酷。他找来一面舱盖布,轻轻盖上,似是为战友盖上最后的遮蔽。
    鱼雷管状况良好,两枚“黑头”鱼雷已处於待发状態。这种由英国怀特黑德公司设计的鱼雷,直径356毫米,重330公斤,装药量达45公斤tnt。其最大射程800米,航速26节,若命中敌舰水线以下关键部位,一发便足以让三千吨级的巡洋舰丧失战斗力。
    机关炮弹药还剩两个弹夹,约160发。弹夹那金属外壳,在阳光下闪烁著寒光。油量表显示燃油足够航行20海里。
    项擎深吸一口气,那空气中瀰漫著硝烟、血腥与海水的咸涩。
    他发动了汽油机,引擎“突突”地响起来,冒出一股黑烟,似是战场的咆哮。他解开最后一根缆绳,双手握住舵轮,那舵轮的纹理在掌心摩擦,带来一丝粗糙的触感。小艇如离弦之箭,从定远舰巨大的舰体阴影中驶出,冲入开阔海域。海浪拍打著艇身,溅起白色的浪花。
    未时初,阳光洒在海面上,却无法驱散那瀰漫的硝烟与血腥。
    当“定一”艇完全暴露在海面上时,项擎才真正感受到这场海战的规模与残酷。放眼望去,南北长约十海里、东西宽约六海里的海域,已化作沸腾的铁血熔炉。海浪翻涌,硝烟瀰漫,如恶魔的帷幕。
    在北洋水师一侧,十艘战舰排成鬆散的“雁行阵”。阵眼是“定远”、“镇远”两艘铁甲巨舰,如磐石般扼守中央,那庞大的舰身,犹如两座移动的山岳,给人以无尽的压迫感。舰身上的铁甲,在阳光下闪烁著冷峻的金属光泽,仿佛在向敌人宣告著不可侵犯。
    两艇巨舰左翼依次是“靖远”、“致远”、“来远”、“经远”四艘巡洋舰。
    “靖远”舰那修长的舰身,在海面上破浪前行,舰上的桅杆高耸入云,隨风飘动的旗帜,似在诉说著它的不屈。“致远”舰则如一头勇猛的猎豹,时刻准备扑向敌人。“来远”舰与“经远”舰,同样严阵以待,舰上的官兵们神情肃穆,目光坚定地注视著前方。
    右翼则是“超勇”、“扬威”、“广甲”、“济远”四舰,其中“超勇”舰上已燃起了熊熊火焰,那略显陈旧的舰身,在海浪中摇晃,正承受著巨大的压力,却丝毫不退让。“扬威”舰也不遑多让,舰上的炮火不时喷射出火焰。
    在日军一侧,十二艘新型战舰分作了两个战术群。
    本队八艘战列舰,在司令官伊东祐亨中將坐镇的“松岛”號带领下,於北洋舰队正前方四海里处列成横队,虎视眈眈地与“定远”、“镇远”对峙著。“松岛”舰那巨大的舰身,犹如一座海上堡垒,舰上的各种武器装备,闪烁著寒光,仿佛隨时准备吞噬一切。
    第二个战术群包括第一游击队四艘快速巡洋舰,在坪井航三少將指挥的“吉野”舰率领下,已完全突破北洋舰队右翼,正以超过18节的高速游弋,时而集火,时而分散,像群狼戏耍受伤的猎物般暌违著水师右翼“超勇”、“扬威”、“广甲”、“济远”四舰。
    炮弹在空中划出无数道拋物线,有的落入海中,炸起数十米高的水柱,水柱如巨大的喷泉,在阳光下折射出诡异的光芒;有的命中舰体,爆发出橘红色的火球,火球熊熊燃烧,伴隨著浓烟滚滚,仿佛是地狱之火在肆虐。浓烟在海面蔓延,被西北风撕扯成诡异的形状,如同这片海域正在升腾的亡魂,发出无声的哀嚎。
    项擎紧握舵轮,手心满是汗水,那舵轮的冰冷与汗水交织,带来一丝滑腻的触感。他选择了一条险路——不是绕到战线后方,而是直接从定远与镇远之间的缝隙穿出,斜插向正在交火的右翼前沿。
    这个选择极其危险。鱼雷艇毫无装甲,任何一发哪怕是75毫米的炮弹命中,都会让他尸骨无存。项擎能清晰地听到炮弹呼啸而过的声音,那声音如死神的镰刀,在耳边划过。但他计算过时间:绕行需要至少十分钟,而直穿,只需四分钟。
    十分钟,足够“超勇”或“扬威”多挨二、三轮齐射。
    项擎咬著牙,嘴里满是血腥味,那是他咬破嘴唇所致。他的眼睛紧盯著前方海面,目光如炬,仿佛要穿透那瀰漫的硝烟。
    左舷两百米外,“镇远”舰正在齐射右舷主炮。四门305毫米克虏伯后膛主炮同时开火,那声音如雷鸣般震撼,仿佛要將天地撕裂。產生的衝击波让海面凹陷出一个巨大的涟漪,连“定一”艇都被推得剧烈摇晃,艇身在海浪中起伏不定,似一片狂风中的树叶。
    紧接著,一点钟方向,日军“严岛”舰还击。
    三发240毫米炮弹呼啸而来,那声音尖锐而刺耳。最近的一发落在鱼雷艇右舷五十米处,炸起的水柱如瀑布般浇下,几乎將鱼雷艇掀翻。
    项擎死死抱住舵轮,在咸涩的海水中睁开眼睛,海水刺痛著眼睛,但他顾不上这些。他看见自己军服上掛著的怀表——那是丁汝昌在他升任把总时送的礼物,表壳上刻著“忠勇报国”四字。錶盘玻璃已碎裂,但指针仍在走动:时间只过了三分钟,他心中涌起一丝希望。
    当“定一”艇驶近“超勇”舰左舷时,项擎才真正看清这艘老舰的惨状。
    光绪七年(1881年)在英国阿姆斯特朗船厂下水时,“超勇”与姊妹舰“扬威”曾是大清海军的骄傲——这是中国向西方订购的第一批全钢製军舰,代表了那个年代远东最先进的船舶技术。两舰排水量1350吨,宽9.75米,航速15节,採用当时先进的“撞击巡洋舰”设计,舰首水下隱藏著锋利的冲角,那冲角如鯊鱼的利齿,散发著寒光。
    可那是十三年前的事了。如今,岁月与战爭的侵蚀,让它满目疮痍。
    项擎仰首望去,只见舰体水线以上已有多处破损,最触目惊心的是右舷中部那个直径超过两米的大洞——那是日舰“吉野”一发152毫米炮弹的“杰作”,边缘的钢板向內翻卷,如同被撕开的伤口,正隨著舰体摇晃往外吐著火舌,那火舌如恶魔的舌头,舔舐著周围的一切。
    更致命的是,透过破口可以清晰看见舰內结构:本该是水密隔壁的位置,竟是一层涂著铁灰色油漆的木质夹板。油漆在高温下起泡、剥落,露出下面焦黑的木板,散发著烧焦的气味,仿佛是死亡的腐臭。
    项擎的牙咬紧了。
    他想起去年秋天在旅顺基地听到的传闻:为给慈禧太后六十大寿重修颐和园,户部连续三年缩减北洋水师经费。各舰申请维修的奏摺堆积如山,“超勇”、“扬威”两舰请求更换老化隔壁的报告,被兵部一句“木质隔壁涂漆尚可一用”打了回来。当时还有同僚愤愤不平:“这是拿將士的命当儿戏!”如今,一语成讖,项擎心中满是悲愤。
    “超勇”舰甲板上,人影在火光中晃动。
    炮手们正操纵著舰首那门阿姆斯特朗254毫米后膛炮,向2000米外的日舰还击。炮手们额头上满是汗水,与脸上的菸灰混合,形成一道道黑色的痕跡。他们正全神贯注地操作著大炮,每一次装填、发射,都伴隨著巨大的声响和震动。
    这门炮是“超勇”舰的主武器,重25吨,理论射程8000米,但受限於老式炮架,射击角度极为有限——只能向前后各30度范围內开火。
    这意味著,当敌舰从侧舷攻击时,“超勇”只能依靠舷侧那四门仅37毫米的哈乞开斯机关枪还击,火力聊胜於无。
    而它的对手呢?
    “吉野”號,1893年下水,航速23节,装备4门152毫米速射炮(射速每分钟7发)、8门120毫米速射炮。单舰火力就是“超勇”的两倍。
    “浪速”与“高千穗”,各配备2门260毫米主炮、6门150毫米副炮。“秋津洲”,4门152毫米炮、6门120毫米炮。
    四对二,新对旧,快对慢。
    这是一场从一开始就註定了的屠杀。
    此情此景,项擎心里知道“超勇”舰如今已是凶多吉少,可是,他又什么都做不了,只能心里又急又怒,眼球因充血而泛红,牙关紧咬,嘴里充满了血腥味。
    突然,项擎的关元穴开始发痒。
    那种熟悉的、深入骨髓的麻痒感,从小腹深处涌起,顺著经脉蔓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