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討好意

    太平天国1854 作者:佚名
    第30章 討好意
    赵木成强迫自己把视线从那片刺眼的血红上挪开,胃里一阵翻搅,被他用尽全力压了下去。
    他知道,往后的日子,这样的场面怕是少不了。
    这些人,可以说死在他赵木成手里,但说到底,是这个吃人不吐骨头的世道杀的。
    这世道,逼得人非得把心肠磨硬了,才能喘口气活下去。
    他別无选择。
    尘埃落定,血腥未散。
    杨继明站起身,掸了掸官袍上並不存在的灰尘,对著赵木成一拱手:
    “赵兄弟,这儿的事算结了,我得赶回东殿向殿下復命。”杨继明顿了顿,特意把声音放沉了些,“明日,我定当亲自带著那李大怀,登门给你赔罪。”
    像是刚想起来,杨继明又补了一句:“哦,对了,你『职同指挥』的官凭和袍服,明日也会一併差人送到营里。”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既交了差,又点明了“赔罪”这事没完,连升官的实惠也摆了出来,面子里子都给足了。
    可杨继明话音刚落,旁边一直笑眯眯仿佛在瞧风景的王怀安,却悠悠地开了口:
    “杨承宣,这趟腿,我看就不必劳烦东殿的弟兄再跑了。”
    “哦?”杨继明眉头一挑。
    王怀安朝辕门外努了努嘴,笑道:
    “我想著,赵兄弟今日立了功,又受了惊,这身份总得儘快定下来才好办事。所以方才审案时,就差了个腿脚麻利的小子,拿著天王的口諭和东王的批文副本,跑了一趟东殿吏部衙门。”
    正说著,辕门外果然快步走进一个穿著天王府文书服饰的年轻人,手里恭恭敬敬捧著一个朱漆托盘。
    盘上整整齐齐叠放著一套崭新的素红绸官袍,一顶同色官帽,还有一份盖了好几处鲜红大印的文书。
    王怀安亲手接过托盘,转身面向赵木成,脸上的笑容真切了不少,声音也扬高了些,好让全场都听见:
    “赵指挥!这是天王陛下体恤,特命有司加急办妥的『职同指挥』官凭告身,连带著你的冠袍!从此刻起,您便是天国正任的『职同指挥』了!恭喜赵指挥!”
    这一手,又快又巧,时机掐得正好。
    就在东殿的人刚说完“明日送到”的当口,天王府的人已经把实打实的官袍官印捧到了眼前。
    这不光是比谁手脚快,更是一种明明白白的姿態:
    看,天王对赵兄弟的关切,可是实实在在,一刻都等不及的!
    赵木成心里透亮,起身,双手接过那沉甸甸的托盘。他朝王怀安,也朝著金龙殿的方向,深深一揖:
    “木成,谢天王隆恩!也谢王老哥费心周全!”
    “赵指挥客气了,分內之事。”
    王怀安笑眯眯地扶住赵木成。
    校场上,眾人眼睁睁瞧著这一幕,简直比刚才看见四颗人头落地还要震撼,半晌回不过神。
    这……这赵木成,不仅有大人物亲自来替他洗刷冤屈,杀人立威,竟然原地飞升,从一个两司马,一跃成了堂堂的“职同指挥”!
    东两的队伍里,木根和赵木功激动得浑身发抖,脸涨得通红,比自己升了官还兴奋百倍。
    西两那边,则是一片死寂的绝望,许多人深深低下头,不敢再看场中那个捧著红色官袍的身影。
    旅帅朱富贵趴在地上,更是连头都不敢抬,心里只剩下无尽的庆幸和后怕。
    幸亏,幸亏自己刚才捡回了一条命!
    杨继明眼瞅著王怀安变戏法似的捧出那套簇新官袍,脸上险些没掛住,心里早骂开了:
    这伺候人出身的奴才,钻营討巧的功夫真是刻到骨子里了,见缝插针,卖乖抢功的手脚比谁都快!
    可面上,他终究是东殿承宣,得有气度。
    杨继明按下那股被抢了先的不快,朝赵木成一拱手,语气倒听不出异样:
    “赵兄弟,今日事已了,我这便回东殿復命。咱们……明日再见。”
    ”这“明日再见”四个字,杨继明说得稍微重了那么一丝,显然指的是带李大怀登门“赔罪”那档子事,那是他杨继明手里的牌,可还没打呢。
    赵木成自然听得懂这弦外之音,他捧著托盘,態度恭谨:
    “有劳杨承宣今日亲自坐镇,主持公道。木成恭送杨承宣,明日定当扫榻以待。”
    话说得漂亮,既给了对方面子,也没把话说死。
    赵木成一直將杨继明送到校场辕门口,看著对方翻身上马,带著那队东殿亲兵,蹄声嘚嘚地消失在渐浓的暮色里,这才转过身。
    王怀安却没急著走,他一直笑眯眯地站在旁边,这会儿见东殿的人马远了,才凑近了些,声音压得低低的,带著推心置腹般的口气:
    “木成兄弟,”
    王怀安连称呼都换了,“这营房杂乱,又刚见了血光,哪是歇息的地方?老哥我啊,早就替你张罗好了。天京城里,离天王府不远的一处清静小院,三间瓦房,一个小院,家具被褥都是现成新的,今晚就能搬过去。何必再跟这群丘八挤?”
    这话里的意思,再明白不过了。
    这不仅仅是“一处宅院”,这是天王府拋过来的一根缆绳,一张请柬。
    一旦接住,搬了进去,在外人眼里,甚至在东王的心里,他赵木成的身上,就难免要被打上几分“天王府亲近之人”的烙印。
    拿人手短,吃人嘴软,古今一理。
    赵木成现在根基比水上的浮萍还浅,全等著那“天兄託梦”应验来撑腰,哪敢这么早就急吼吼地站队,享受起这份烫手的“好意”?
    那岂不是告诉洪秀全,更告诉杨秀清:
    看,这小子眼皮子浅,给点甜头就靠过来了,不值钱,也好拿捏。
    赵木成心里念头转得飞快,脸上却露出恰到好处的感激,他朝王怀安又拱了拱手,语气诚恳:
    “王老哥的厚爱,木成心里跟火烧似的暖,真是不知如何报答才好。”
    赵木成先捧了一句,接著话锋一转,目光投向校场里正眼巴巴望著这边,想过来又不敢过来的赵木功、木根等东两兄弟。
    “只是……老哥你也瞧见了,木成手下还有这几十號生死弟兄,今日跟著我担惊受怕,这会儿心里怕是还没落定。我若甩手自己去了快活,把他们扔在这冷冰冰的营房里,於情於理,都说不过去。今晚,无论如何也得跟他们交代几句,安顿一下。不然,我这心里头,实在过意不去。”
    赵木成这番话,合情合理,重情重义,把自己摆在了一个顾弟兄的位置上。
    既婉拒了宅院,又不至於驳了王怀安的面子,还显得人格外厚道。